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晚明:龙起海疆 > 第7章倭银熔铸补军屯 千户催税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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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明:龙起海疆第七章

    千户府的暖阁里,周怀安正对着一桌银锭发愁。老盐塘的七百五十两赃银被劫,十个亲信生死未卜,可布政司李大人、按察司王大人的分润银子却不能少——按往年惯例,这次私盐交易该给李大人送三百两,王大人二百两,合计五百两,如今只能从自己的私库里兜底。

    “大人,车马已备好,再晚些松江府那边就关城门了。”赵亲信的堂弟赵二躬身站在阶下,语气小心翼翼。他哥失踪后,他临时顶替了亲信之职,生怕触了周怀安的霉头。

    周怀安咬了咬牙,将五百两银锭仔细装箱,锁好,沉声道:“备轿,我亲自去。”他心里憋着一股火——风险是他担,损失是他扛,上面的大人却只等着坐享其成,可这话他半句不敢说,私盐走私是掉脑袋的罪,一旦泄露,没人会保他。

    两顶轿子悄无声息地驶出千户府,直奔松江府布政司衙门。李大人的书房里,周怀安将银箱奉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李大人,这是本次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大人瞥了一眼银箱,连开箱的兴致都没有,端着茶碗淡淡道:“怀安啊,你办事,本大人还是放心的。只是最近风声紧,按察司那边查到几起私盐案子,你可得收敛些,别出什么岔子。”

    周怀安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属下一向谨慎。只是……前几日在老盐塘交割时,遇上了劫道的,七百多两银和十个弟兄都没了踪迹。”他想借机诉诉苦,盼着李大人能给些支持,哪怕是允许他调动松江府的捕快协助调查。

    谁知李大人脸色一沉,放下茶碗:“哦?有这事?”他抬眼扫了周怀安一眼,语气带着警告,“怀安,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私盐交易,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你莫非还想大张旗鼓地查?一旦闹大,不光是你,牵连到上面,谁也保不住你。”

    周怀安心里一凉,刚想再说些什么,李大人又道:“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当是清理门户吧。松江府的力量你别想动,自己悄悄查,查到了私下处理掉,别给我惹麻烦。”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周怀安最后的指望。他只能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离开布政司,又去按察司给王大人送了银子,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复——“不许声张、自行处理”,甚至王大人还暗示他:“若是处理不好,丢的可不止是银子,还有你的乌纱帽。”

    周怀安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千户府,越想越窝火。他派出去的人在老盐塘四周搜了一整天,只找到几处干涸的血迹和几根断裂的腰刀碎片,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断定是松江的买家黑吃黑,或是沿江海盗干的,却因不能声张,只能派几个亲信暗中打探,调查进展慢得像蜗牛。

    就在周怀安焦躁不安之际,林驰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亲自来到了千户府。

    千户府门口,两个看门小吏正缩在门房里烤火,见林驰来了,其中一个姓刘的小吏连忙迎了上来——他认得林驰,上次官吏催税,就是他来传的话。

    林驰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微微躬身:“刘大哥,劳烦通报一声,左百户所林驰,按约定来缴秋收税银和屯粮。”他说话间,悄悄从袖筒里摸出一两散碎银子,趁递拜帖的功夫,塞进了刘小吏手里。

    这一两碎银,是他特意准备的“门包”,单独携带不与税银混杂,既合基层打点的规矩,也不会让小吏觉得是克扣公款。刘小吏指尖触到银子,眼睛立刻亮了,忙将碎银揣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林小郎懂规矩,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要走,林驰轻轻拉住他,压着声音面露忐忑:“刘大哥,冒昧问一句,最近千户大人心情如何?我目前的百户世袭郜书和我爹的抚恤银一直也没下来?这次的税银都是弟兄们好不容易东拼西凑的,就怕耽误交割影响后续袭职的事。”

    刘小吏左右瞥了瞥,低声道:“这事老大哥正要和你林小郎说道说道,大人这几日脾气差得很,摔东西骂人是常事,听府里人说像是丢了贵重东西,派人查却又不许声张,怪得很。”他顿了顿,好心提醒,“你今日安分些,税银缴了就走,别多话,别撞枪口上。袭职的事,等大人气顺了再说。”

    林驰心中了然,躬身谢道:“多谢刘大哥提点,小弟记下了。”

    不多时,里面传下话让林驰入内交割。他跟着刘小吏进了办税银的公房,周怀安的亲信文书已等候在此。林驰解开粗布口袋,将里面的碎银尽数倒在桌上——清一色的散碎银子,最大的不过五钱,最小的只有几分,正是底层军户凑银缴税的真实模样,半锭整银都无,且银两表面暗淡无光,一看就是久藏之货,绝不会引人怀疑。

    “文书大人,这是九十两税银,都是弟兄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劳烦清点。”林驰躬身,语气满是谦卑。

    文书拿出戥子慢条斯理地称验,碎银碰撞的轻响在公屋里回荡。周怀安踱着步走了过来,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桌上的碎银,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这般穷酸的军户,连缴税都只能凑碎银,哪有胆子和实力劫他的私盐赃银?

    “回大人,数目正好,算上秋收税以及左卫之前所欠税银和火耗之需正好九十两无误。”文书清点完毕,躬身禀报。

    “屯粮呢?”周怀安淡淡开口,连正眼都没看林驰。

    “回大人,一百五十石屯粮已卸在府外粮仓,粮官验过无误了。”林驰连忙回话,态度依旧恭顺。

    “嗯。”周怀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缴完便回去吧。袭职的事,等府卫勘合文书下来,自会通知你。”说罢,转身便回了暖阁,满心都是老盐塘的劫案和松江府的打探,根本没将这穷酸少年放在心上。

    林驰躬身谢过,转身退出千户府,脸上的恭顺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沉冷。周怀安的轻蔑、刘小吏透露的“不敢声张”,都让他彻底放下心——老盐塘的事,周怀安绝不敢大动干戈,短期内他无需担心被怀疑。

    既已到了城南,林驰便顺道往刘小吏说的福顺号走去。之前林驰询问刘小吏买牛以及农具之事,刘小吏收了“门包”,便告知林驰,别去千户所采买,那里的牛和农具又差又贵,去城南的福顺号看看,那里的掌柜是周千户的连襟,自是有好货可买。林驰立马知道了周千户利用职务以次充好,掉包公家下发的好牛换成瘦牛从而中饱私囊。但哪怕知道这是周怀安的敛财之地,也只能按规矩来,贸然生事只会引火烧身。顺道看看,不过是为了摸清耕牛耕具的实情,为卫所屯田做打算。

    福顺号就在城南渡口旁,铺面不小,院里拴着十几头耕牛,还有新铸的犁、锄、耙等耕具,一眼看去便知都是上好的货色——牛身健硕、毛色油亮,耕具铁料厚实、锻打精良,比千户所军需官那里的次品强上百倍。

    林驰走进院里,掌柜的见他是个年轻后生,起初不甚热情,待林驰说明是左百户所来看看耕牛,掌柜的才淡淡道:“我这的牛,都是上好的淮牛,拉犁稳、力气大,一头八两银子,两头十五两银子,耕具另算。千户所军需官那里,怕是要九两还挑不到好的,且得等半个月。”

    林驰心中一算,万历朝崇明卫周边,耕牛市价本就七八两一头,福顺号八两一头,果然比千户所稍低,且是好牛,这话刘小吏倒没骗他。他走到牛栏边,摸了摸一头黄牛的脊背,牛身结实,眼神温顺,确实是屯田的好料,暗暗记了价:十五两银子,正好能买两头。

    他又看了看耕具,新犁五钱一柄,锄头三钱一把,价格也算公道,便随口问了几句备货量,掌柜的以为他只是问问,随口答了,林驰也不多言,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全程没露半分异样,更没提半句周怀安,像个普通买主一般。

    回到卫所时,陈二叔和李伯正在操场上看着军户操练,见林驰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税银缴了?周怀安那边没生事吧?”陈二叔急着问。

    “缴了,九十两碎银,他连正眼都没多看。”林驰点头,又将千户府和福顺号的事一一说来,最后道,“福顺号的牛确实是好牛,八两一头,十五两能买两头,耕具也比军需官那里的好,价格还稍低。眼下风声紧,我没多话,只是顺道看看,按规矩买便是,绝不动别的心思。”

    李伯松了口气:“你做得对,眼下绝不能生事,按规矩来最稳妥。咱们卫所眼下缺三头耕牛,十几套耕具,算下来也就三十多两银子,剩余的银钱足够支应。”

    陈二叔也点头:“等过几日风头再缓一缓,让你李伯便去福顺号买了牛和耕具,赶紧把屯田拾掇起来,春耕不远了,误了农时,明年日子更难。”

    林驰看向操场上操练的军户,众人虽拿着木杆、石锁进行操练,却个个神情坚定,动作虽生疏,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沉声道:“牛和耕具,过两日便去买,屯田的事交给李伯你。操练的事,还要劳烦陈二叔多费心,按你当年的法子教,先练力气和合击之术,咱们卫所的人,得先有自保的本事。”

    “放心!”陈二叔拍着胸脯应下。

    这次劫走的750两银子,去掉十人分掉以及给与倭寇入侵时牺牲重伤的军户,加上李伯去松江府分批买了300石粮食,去掉交税尚剩余的二百五十两银和150石粮食,扣去后面需要买耕牛耕具的三十五两,还有二百十几两左右,足够卫所支应数月的粮草和操练物资。粮足、银有剩,又能添上好的耕牛耕具,卫所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而千户府的暖阁里,周怀安看着手下呈上的打探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松江买家矢口否认黑吃黑,沿江海盗也毫无踪迹,老盐塘的劫案,竟成了一桩无头案。他烦躁地将纸条揉碎,全然不知,那个他视作穷酸可欺的少年,已借着这桩无头案的空隙,悄悄为卫所铺好了生路,而属于林驰的底气,正一点点积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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