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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砖窑厂门口,沈思晴在核对当天的工程进度。
东墙砌了一米八,只差最后一截收顶。
屋顶的副梁换好了两根,第三根明天上。
整体进度比预期快了半天。
小宝蹲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被苗苗咬了一半的窝头。
“晴晴姐。”
“嗯。”
“你觉得孙国昌会消停吗?”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想了两秒。
“短期内不敢再来。但这种人记仇,早晚还得找补回来。”
小宝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咱们得找个长期保险。”
“什么保险?”
小宝擦了擦嘴,站起来,踮着脚往长白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妈那些亲戚,得赶紧搬来。人一多,这院子就不是空壳子了。到时候随便来个谁,门口站一排大汉——”
他顿了顿,纠正道。
“一排看起来很能打的大汉。谁还敢来找事?”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路费预算——300元,来源待定。
“钱呢?”
小宝沉默了三秒。
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小脸脏兮兮的,手里举着一块从墙缝里扣出来的碎砖头。
“小宝哥!我在西墙根底下挖到一个铁盒子!”
小宝和沈思晴同时扭过头。
“什么铁盒子?”
“生锈的,好沉!我打不开!”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往西墙根跑。
西墙根底下,泥土被翻开了一小块。
苗苗蹲在坑边,指着坑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脸上又兴奋又怯。
“就是这个!我追蚂蚱的时候脚踩空了,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扒拉了两下就露出来了。”
小宝蹲下去看了一眼。
铁盒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宽两圈,埋得不深,大半个身子已经露在外面。
表面全是铁锈和泥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形状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有锁扣。
沈思晴摸了摸盒子的边缘,指甲刮下一层锈皮。
“铁皮的,不是罐头盒子。有锁扣,说明是故意藏的。”
小宝四下扫了一圈,工人们都在东边忙活,刘师傅的吆喝声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没人注意这边。
“先挖出来。”
苗苗二话不说,两只手插进土里往外一掰——
“嘭”一声闷响,铁盒子连带着一坨硬泥被整个拽了出来。
小宝嘴角抽了一下。
这猫精的手劲,跟拔萝卜似的。
沈思晴伸手接过铁盒子,颠了颠。
“不轻。少说三四斤。”
锁扣锈死了,怎么掰都掰不动。
沈思晴试了两下,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苗苗凑过来:“我来?”
“你轻点。”小宝提醒。
苗苗捏住锁扣,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锁扣连同一小截铁皮被整个掰断了。
沈思晴把被掰断的铁皮从苗苗手里抽走,面无表情地扔到墙角。
“以后在外人面前,你掰不开。”
“哦。”苗苗缩了缩脖子。
铁盒子盖翻开。
三张脸凑了上去。
盒子里铺着一层油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还算完整。
小宝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
底下码着两排东西。
银元。
圆溜溜的,每一枚表面都蒙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但轮廓清清楚楚——袁大头。
小宝屏住呼吸,一枚一枚地数。
两排,每排八枚。
十六枚袁大头。
沈思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压了下来。
她伸手从盒子里捡起一枚,放在耳边用指甲弹了一下。
“嗡——”
清脆的嗡鸣声,余音绵长。
“真的。民国三年的。”沈思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成色不错,没有磨损。”
小宝咽了口唾沫。
袁大头在黑市上的行情他清楚。
上回在赵强的地窖里见过,一枚品相好的,至少值二十块钱。十六枚——
三百二。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百块路费,凑齐了。
“还有东西。”沈思晴把银元下面的油纸又揭了一层。
最底下压着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用蜡封过。
蜡已经碎了大半,信封边缘发霉。
沈思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纸,毛笔字,繁体,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沈思晴逐字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写的什么?”小宝凑过去。
“像是一封遗书。”沈思晴把纸递给他看。
小宝认的字不多,沈思晴给他念了一遍大意——
写信的人姓陈,是这个砖窑厂最早的窑主。
解放前靠烧砖攒了些家底,后来形势变了,公私合营,窑厂归了集体。
他怕家里的银元被翻出来扣帽子,就偷偷埋在了西墙根底下。
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儿子回来把银元挖走。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开了一片,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吾儿勿念,平安即好。”
三个孩子沉默了几秒。
苗苗小声问:“那个陈爷爷后来怎么了?”
沈思晴把信折好放回去。
“不知道。但这封信还在这里,说明他儿子一直没来取。”
小宝把银元重新码好,盖上油纸,合上盒盖。
“银元太扎眼了。在供销社花不出去,拿到黑市去换……”小宝顿了顿。
“我妈上回把两个黑市都清了一遍,短时间内不好再去。”
“找你爸?”
“更不行。”小宝摇头,“我爸要是知道我们在墙根底下刨出来十六枚袁大头,他第一反应是上交国家。”
沈思晴想了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那怎么办?”
小宝蹲下去,用土把西墙根的坑重新填上,踩实,又搬了两块碎砖压在上面。
“先藏着。找个靠谱的渠道慢慢出手。一次出两三枚,不引人注目。”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路费预算——300元,来源待定”后面,添了一行字:
“来源已定。西墙。”
小宝把铁盒子塞进苗苗怀里,“苗苗,你先把这个带回家,放我床底下的蛇皮袋子后面。别让我爸看见。”
苗苗抱着铁盒子,两条眉毛纠在一起:“可是小宝哥,这是人家陈爷爷留给他儿子的……”
小宝愣了一下。
沈思晴也停下了笔。
三个孩子站在夕阳底下,谁都没吭声。
小宝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窑厂废了少说十来年了,人家要是能来早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太足。
沈思晴把笔记本揣回布包里,语气平静。
“这样。银元先收着不动。我回去查查这个窑厂的原主人姓什么,镇上应该有记录。如果人家后人还在,咱们原物奉还。”
小宝张了张嘴,想说路费的事等不了。
沈思晴接了一句:“如果查不到人或者人没了,这钱再动。这样你心里也过得去。”
小宝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你去查。”
苗苗抱着铁盒子跑远了。
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裤管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晃,好在天色暗了,没人注意。
小宝和沈思晴留在工地等刘师傅收工,核对完最后一遍进度才锁门。
进了家属院大门,小宝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亮着灯。
霍云铮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引擎盖还是温的。
小宝推门进去的时候,涂山瑶正歪在堂屋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小块桃酥慢慢啃。
霍云铮坐在旁边的方凳上擦枪,零件摊了一桌子。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涂山瑶的脚搁在霍云铮的膝盖上。
就那么随意地搭着,脚踝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霍云铮低着头擦枪管,耳根是红的。
小宝转头上了二楼。
苗苗已经把铁盒子藏好了,正趴在床上等他。
“小宝哥,藏好了!绝对没人发现!”
“嗯。”小宝把门关上,坐到苗苗对面,压低声音。
“苗苗,你那天被黑雾追的时候,它离你最近有多远?”
苗苗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变得暗淡。
“……很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腐烂的,臭的。跟那天晚上吃掉我娘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宝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它现在还在找你吗?”
苗苗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苗苗的身体微微发抖。
“今天在工地的时候,西边山上……我闻到了一点点那个味道。很淡,很远。但我不会认错。”
小宝的脊背一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西边的山脊线望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大青山的轮廓隐在墨蓝色的夜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小宝转身下了楼。
涂山瑶还在啃桃酥,霍云铮已经把枪擦好了,正在往回装零件。
小宝走到涂山瑶身边,凑到她耳朵旁边,用只有妖能听见的频率说了一句话。
涂山瑶啃桃酥的动作停了。
她的竖瞳在灯影里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但搭在霍云铮膝盖上的那只脚,不动声色地往他腿上蹭了蹭,贴得更紧了。
霍云铮手里的弹簧差点装反。
涂山瑶半阖着眼,嘴角平平的。
她得想办法,在饕餮找上门之前,把那只半死不活的畜生彻底解决掉。
深夜。
涂山瑶躺在床上,竖瞳半开半阖,耳朵捕捉着院外每一丝风声。
霍云铮已经睡着了。
她今晚很克制,没有贴上去。
手指搭在他小臂外侧,隔着衣袖,只取了极少一缕阳气维持妖丹运转。
饕餮的气息从西边山脊飘过来,若有若无。
涂山瑶能判断出距离——至少五十里。
那畜生受了重创,又被军营的功德气场震慑过,短时间内不敢靠近。
但它没走。
它在等。
小剧场:
霍团长:媳妇,你脚能不能别乱蹭?
涂山瑶(无辜脸):脚冷,借你腿暖暖。
霍团长(耳根爆红,疯狂默诵纪律):……
小宝(路过二楼):我好像听到了弹簧装反的声音?
苗苗(捂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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