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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的夜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还没停。赵王丹坐在龙台宫的东厢里,面前摆着那封从鄗城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半夜到的,内侍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他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燕军,不是鄗城,而是一个他根本不愿意承认的念头,赵军败了。
他挥退了殿中所有人,连常年随侍的宦者令缪贤都赶了出去。
空荡荡的东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这卷急报。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人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赵王想发火。
可是这火朝谁发?
朝平原君吗?平原君是他的叔父。
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比那团麻絮更让人难受。
换任何一个臣子,换了廉颇,换了乐乘,换了随便哪个将军,他早就拍案而起,诏书发下去,该撤职撤职,该问罪问罪。
可这是平原君,他不仅是臣子,还是叔父,更是先王亲口托付过的宗室柱石,是赵国老臣,是天下闻名、连秦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贵公子。
他现在处在危机中,不能问罪,一切都要等解了这次危机再说。如果现在对平原君问罪,朝堂上那些宗室亲贵们会怎么看他?史官会怎么写他?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
所以这口气就只能憋着。
他在殿里踱来踱去,衣袖甩得啪啪响。
可这怨气终究是自己找的,赵王丹又想起了当时在朝会上平原君说的话。
当初叔父是怎么说的?就在这座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叔父从席上站起来,须发皆白,声音洪亮,句句都是大义,句句都是为赵国考虑。
他说廉颇老矣,饭都吃不完一碗了,用兵太过谨慎,不足以挡燕,没啥用了。
他说赵国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四方,他说他平原君赵胜,食客三千,知兵善任,愿意亲率大军北上拒燕,一只手就能打赢燕国。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是被人迷了心智了吗,怎么答应了?
赵王丹睁开眼,看着窗外雨打芭蕉,芭蕉叶被打得一下一下地低头,又一下一下地弹回来。
他现在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中邪了。
一定是有人给他下了蛊,或者是那几天邯郸连下了三天的阴雨,湿气入脑,把他搞智障了,不然他怎么会答应,放着名将廉颇不用,用了没打过仗的平原君?
赵王又想当时的朝会现场,满朝文武都在点头,自己的不省心的弟弟长安君在慷慨陈词,平阳君在旁边敲边鼓,宗室亲贵们一个个站出来附议。
他当初就是被架上去的。
现在好了,青羊谷两万,断虎峡五千,没了。鄗城被围了,威胁邯郸,叔父把自己也困在城里了,城里六万士卒,危在旦夕。
“大王。”
殿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是缪贤的声音。
“朝臣们都到了。”
赵王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一件一件地收起来。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
赵王把朝会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赵王丹坐到自己的位置后,平阳君赵豹便迫不及待的开口。
“大王,臣听说鄗城告急,燕国初胜,围了鄗城。”
赵王丹眼皮子动了动,没有回答。
赵豹站了出来,看着赵王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大,语气很急,“大王,鄗城被围,平原君困在城中。燕军势大,城中虽有六万守军,但新败之后士气不振,粮草也不多。若不及时发兵救援,一旦鄗城有失......”
“寡人知道。”赵王丹打断了他。
赵豹愣了一下,随即又接上话头,“臣以为,当下之计,唯有请老将军廉颇重新挂帅,率邯郸守军北上解围。老将军虽然年迈,但用兵老辣,燕军......”
赵豹说的时候还用眼睛瞥了一眼跪坐在下案几后面的廉颇身上,后者脸上古井无波,仿佛不知道鄗城被围的事。
“寡人说了,寡人知道。”赵王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但赵豹没有退让,他和平原君的关系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好,两人年轻时同吃同住,这份交情满朝皆知,此刻他是真的急了。
“大王既知,臣斗胆请君上即刻下诏。救兵如救火,多耽搁一日,鄗城就多一分危险。”
赵王丹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廉颇,正待说话。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安君赵祁进来了。
赵王丹看见那张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腻味劲儿又翻上来了。
就是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好弟弟。
当初就是他,在朝堂上站出来,小嘴叭叭一通说,说起以前在齐国为质的事,又说到以前太后还活着时的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硬是把满朝文武说得心服口服,都开始支持平原君。
赵王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初的那个样子,不紧不慢,抑扬顿挫,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结果呢?满朝文武被他说动了,宗室亲贵被他说动了,连平阳君都在旁边点头。自己就是被那个场面架上去的,架上了叔父那条船。
如今船翻了,讲故事的人又来了。
“长安君,”赵王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寡人正准备安排廉颇将军去救援,你若还是来举荐什么人挂帅,今天就不必说了。”
长安君赵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长篇大论,他只是微微一笑。
“大王,臣弟今日来,不是来举荐的。”
“哦?”赵王丹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你来做什么?”
“臣来请君上见一个人。”
“谁?”
赵祁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朝殿门方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老将,昨夜刚回邯郸,此刻就在殿外等候。”
赵王丹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赵豹,赵豹也是一脸茫然。
“什么老将?”赵王丹问。
赵祁没有直接回答。
殿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地从门缝里渗进来。
“大王见了他便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他在,燕军四十万,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赵王丹心想谁这么拽,有寡人的上将军厉害吗......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
雨幕中,一个身影站在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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