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 第62章 郭开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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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开在家里骂了三天,也担心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郭开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深衣,从后门溜出去。

    邯郸城南角一座废宅。

    那宅子原是赵国一个被族诛的大夫的旧邸,荒了十来年了。院墙塌了半面,正堂的瓦当掉了一地,阶前的野蒿子长得齐腰深,几株臭椿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枝丫歪歪扭扭地探进破窗洞里。

    郭开先到了。

    他拨开半人高的枯蒿,从塌了半边的院墙豁口钻进去,在正堂里找了个勉强不漏风的角落蹲下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

    “大白天的,什么事不能等到入夜再说?”来人是楼昌,他在离郭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坐,只是将双手拢进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

    郭开站起身,压着嗓子把事情从头说了,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你急什么?他既然能进你卧房拿东西留言,就能进你卧房割头。”楼昌听出郭开的焦急,开了口,声音不高,“可他没割你的头,只拿了你的珠子。这意思还不明白?”

    郭开愣了愣:“你是说?”

    “他不想要你的命。他只是想要你的珠子,顺便告诉你他随时能要你的命。”楼昌顿了顿,目光从郭开灰败的脸上扫过,“那你慌什么?珠子没了就没了,嘴闭上,这事就过去了。”

    “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郭开急了,嗓音拔高了半度,“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万一他哪天抖出去......”

    “抖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楼昌打断他,语气仍然不咸不淡,“他留了字却不去告发,就说明他不打算告发。你非要自己乱了阵脚,反倒是在替他告发你自己。”

    郭开的嘴唇张合了两次,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郭君,”楼昌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几乎被穿堂风盖过去,“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郭开抬起头:“你说。”

    “那个摸进你卧房的人,”楼昌往前走了一步,拢在袖中的双手依然没有抽出来,“你方才说,他是给你留了言,不是当面跟你对峙。那也就是说你从头到尾,没见过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

    “没见过。”郭开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除了咸阳的人知道我们身份,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奇了怪了,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楼昌瞥了眼周围,又问道:“那人有没有提到过我?”

    郭开刚回了句:“没有......”

    楼昌拢在袖中的双手突然抽了出来,右手握着一把短匕,刃窄而薄。

    郭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往后退,脚后跟却磕在了墙角的碎砖上。

    楼昌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住了郭开的肩膀,像是老朋友临别时搭了搭肩,右手的匕首在同一刻无声地送进了郭开的左肋。

    郭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肋间的那把匕首,匕首的刃身已经完全没入体内,只剩下木质的柄贴在他的深衣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咯咯声,像被堵住的水槽在冒泡。鲜血从他的肋下涌出来,沿着深衣的灰色布料往下洇,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深色印迹。

    他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楼昌的衣襟,手指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拉扯一根看不见的救命绳。

    楼昌没有退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凭郭开攥着他的衣襟。

    “不要怪我,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

    过了良久。

    楼昌拽住郭开的脚踝,将他往正堂后面拖。

    废宅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的石栏已经缺了半边,井口被一蓬枯蒿半遮半掩,平日里若不拨开野草根本看不见。

    他把郭开的上半身翻过井沿,提起脚踝往下一送,整个人头朝下坠了进去。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碎石簌簌掉落的声音,最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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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利的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混着药汤和血腥的气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两个医者跪在榻边,正往赵利膝盖上敷捣烂的续断草,草泥混着血水,把垫在下面的麻布染得红一道绿一道。

    赵利半靠在榻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咬破了皮,每一次医者的手指碰到他的膝盖,他就浑身一抽,紧接着便是一声嘶哑的嚎叫。

    “别碰,别碰那儿!疼死了!”赵利的嗓门已经喊哑了。

    他一把抓起枕边的铜镜朝医者摔过去,医者躲得快,没被砸中,只是手下停了,不敢再动。

    赵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锦被掀开,两条腿露在外面,膝盖的位置用麻布裹了厚厚一层,布面上已经洇出两团暗红色的血印子,圆圆的,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挨那两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是怎么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的,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怎么用一把窄刃的剑先剜了左膝又剜了右膝。

    “赵括!”赵利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嗓子里带了哭腔,又带了恨意,两种东西搅在一处,把他的声音拧得又尖又碎,“就是他!除了他谁有这个胆子!肯定是他派人干的。父亲!父亲”他扭头朝门外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儿子让人剜了膝盖!你儿子一辈子站不起来了!你就让人在府里躺着?你倒是发兵啊!调兵抓他啊!把他抓回来砍了!”

    门外没有动静。

    公孙龙站在榻尾,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地看着医者重新上前为赵利换药。作为平原君的首席门客,他已年过五十,须发灰白相间,一张脸瘦长寡淡,表情永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既不嫌恶,也不同情。

    赵利骂得越凶,他的表情便越淡。

    换完药,赵利大约是疼过了劲又喊累了,终于消停下来,歪在枕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公孙龙对两个医者点了点头:“好生照看。”

    他掀帘出去,大步穿过廊道,往前堂去了。

    前堂里,平原君赵胜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看。

    “睡了?”他问。

    “疼昏过去了。”公孙龙在案侧跪坐下来,将方才所见一一禀过,“膝盖上的创口我看了一眼。刃窄,手法极精,髌骨整块剜出,没碎在肉里。邯郸城里的游侠儿没这个本事,代郡来的刺客也做不到这个分寸。”

    赵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让人去查了毛遂的下落,”公孙龙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人在赵括出城的队伍里看到了他。会不会是......”

    “不用查了。”赵胜忽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色,“是孤峰子干的。”

    公孙龙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孤峰子是谁,楚墨流亡剑士,替人办脏活的刀。

    赵胜见他面露讶色,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辩。

    “在赵括回邯郸前,我曾收买此人去刺杀赵括,可惜他中途收手了。”赵胜说到这里,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看来他是被赵括收买了。”

    公孙龙沉默了一息,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压下嗓音说:“主君,若要对付赵括,须趁早。赵括人要是到了晋阳,那里我们的人少,调动不了多少......”

    “收手。”赵胜说。

    公孙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住了口,抬眼去看赵胜的脸。

    灯影下赵胜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盛怒。

    “公孙先生,”赵胜叫他,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跟一个极亲近的人掏心窝子,“赵括走之前,去了一趟龙台宫,他跟大王当面说了一席话。”

    公孙龙没有应声,等着下文。

    “他跟君上说了什么,具体什么没人传出来。只知道那天龙台宫里屏退了左右,缪贤守在殿门口,没有其他人。”赵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从案上拿下来搁在膝上,背脊仍然挺得笔直,“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大王要仿秦制,将相邦一分为二,设左右丞相。左丞相主政,右丞相主军。此事已在群臣里传来,不日就要议了。”

    公孙龙听到一半就已经坐直了身体,表情终于不淡了,知道大王应该是铁了心了,相权必分,已成定局。

    他不是没听说过秦国的官制,商君变法之后,秦国设左右丞相分掌军政,用意便是防止相权独揽。可在赵国,自武灵王设相邦一职以来,相权集于一人之手已经快四十年了。

    看来赵括说了什么,竟让赵王动了这个念头。这不是剜赵利的膝盖,这是在剜平原君的心。

    “他废了赵利,带走毛遂,分了相权。”赵胜说,“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吗?”

    公孙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是算好了的。”

    “他当然算好了的,他在告诉我事情就这样了。”赵胜说,声音仍然平静。

    “所以,”赵胜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你传令下去,府中门客、家将、各处私驿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些。把赵利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休养,对外说是坠马受伤了,至于仇......以后再说。”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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