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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这里的天空是京市难得一见的阔,没有高楼切割,没有电线分割,一整块蓝汪汪地扣下来,云也走得慢悠悠的。风从没有遮拦的地方来,呼呼地灌进衣领,带着青草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
宋今昭拉着嘉措的手,脚步轻快地往马厩方向走去,嘉措被她拽着往前走,疑惑地问:“阿昭,什么惊喜啊?”
宋今昭停下脚步,神秘地伸出手指往前方一指。
马厩门口,马场经理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驯马师,双手拽着缰绳,那根缰绳被绷得笔直,另一端连着的,正是那匹一号马。
一号马被驯马师拉着,极不情愿,四蹄钉在地上,脖颈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翼剧烈翕动。
驯马师整个人往后仰着,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缰绳上,才勉强拉住它。
马场经理小跑到宋今昭面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递上合同:“宋小姐,合同准备好了。您签个字,这匹马就是您的了。”
宋今昭接过合同,垂眼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合同递到嘉措面前:“嘉措,你签。”
嘉措难得有些呆愣,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上面写着那匹黑马的编号、血统信息和转让价格。
他抬起眼,略带惊讶地看着宋今昭,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你要买这匹马?为什么?”
宋今昭见他不开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实的手臂,他的小臂肌肉硬邦邦的,戳上去像戳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她戳了一下还不够,又戳了一下。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它吗?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自从来了这个马场,你看这匹马的时间可比我长。”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听起来还有些酸溜溜的。
嘉措被她这个醋意逗得好笑,嘴角弯起来,摇了摇头:“没有。”
“就有。”宋今昭不依不饶,仰着脸,“你那眼神,看它都是直溜溜的,你当我没看见?”
嘉措:“真没有。”
马场经理站在旁边,他左右看了看这对正就“到底有没有看马比看女朋友时间长”进行辩论的情侣,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插话道:“那个……要不先签了,您二位再辩论?”
嘉措看了一号马一眼,它正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马蹄铁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嘉措没有再说什么,接过笔,在合同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场经收回合同,笑意吟吟:“好了,那这匹马就是这位先生的了。但是我得先说明,这匹马烈得很,我们马场好几个资深的驯马师都驯服不了它。上个月老王被它甩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家休养。所以……您二位懂的,安全第一,骑乘的时候千万小心。”
宋今昭笑着点了点头:“放心,我们就喜欢烈的。”
嘉措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马匹资料,目光停在“名称”一栏——空白。
他抬起头问:“它没有名字吗?”
马场经理摇了摇头:“还没取名。这匹马被收回来不久,性子太烈,一直没人能近身好好跟它相处,所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您是它现在的主人了,您给它取一个吧。”
嘉措听到“主人”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多了一分郑重的纠正:“我不是它的主人。是同伴。”
马场经理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他的职业生涯里,马匹就是资产,买家就是主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逻辑。
宋今昭赶紧解释,朝马场经理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他”的了然:“他是藏族人,藏族人把马当朋友,不是当财产。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马场经理呆愣地点点头。
嘉措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合同递给宋今昭,迈步朝那匹黑马走去。
驯马师见他过来,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紧张地提醒道:“先生,要小心。它今天状态不好,刚才比赛太累了,更容易暴躁。”
嘉措点了点头,伸出手,从驯马师手里接过了缰绳。
交接的那个瞬间,一号马感受到了缰绳另一端换了人,它的耳朵猛地向后抿平,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烈马失控了。
它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嘶,前蹄猛地离地,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驯马师惊得往后连退数步,宋今昭和马场经理也吓了一大跳。
然后一号马开始疯跑,马蹄铁在地面上砸出沉重的闷响,这一瞬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措小心!”
宋今昭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声音颤抖。
嘉措没有站在原地拉缰绳,他跟着马跑了起来,几步快跑,步伐与马同频,然后抓紧缰绳,左脚踏入马镫,身体借力腾空而起。
嘉措上马的瞬间,一号马猛地暴起,前蹄离地更高,后腿发力旋转,试图将身上这个不速之客甩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甩下来,驯马师已经下意识地迈出了上前救人的步子。
但嘉措没有,他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板,腰背如高原上的松柏般纹丝不动。
右手攥紧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将那颗狂躁的马头生生拽向一侧。
一号马疯狂地扭动、跳跃、旋转,四蹄砸在地上,像一团失控的黑色风暴在肆虐。
嘉措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而起伏,每一次暴跳都将他抛起又落下,但他始终牢牢地嵌在马背上,像一面钉在疾风中的旗,猎猎作响却绝不折断。
五分钟的相互对峙后。
“嘘——”嘉措压低声音,同时腾出一只手,弯下腰,手掌贴上马的脖颈,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
然后,缓缓地摩挲,指尖穿过浓黑的鬃毛,抚摸着马匹。
那匹烈马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它的胸口剧烈起伏,然后,稍稍安静了一些。
它仰天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面,力道比方才轻了太多,不像攻击,倒像是不服气的最后挣扎。
它刨了两下便停了,尾巴悠闲地甩了甩,眼睛里那股狂躁的火焰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光。
嘉措直起身,松开缰绳,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颈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指节蹭过那块肌肉结实的地方,那匹让整个马场的驯马师闻风丧胆的烈马,此刻乖顺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人一骑,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下一刻嘉措拉转缰绳,那匹黑马踏着小碎步,蹄声轻快而有节奏,朝草场深处走去。
宋今昭站在原地,双手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交握在身前,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里盛满了骄傲和爱意,嘴角浮起一个骄傲到有些得意的笑。
风吹来,浩浩荡荡地灌进嘉措的衣领,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黑马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情绪,昂起头,一声长嘶划破天际。
像是积蓄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然后,它放开了蹄子,真正的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倒流,鬃毛在风中炸开成一面黑色的旌旗,嘉措松开一只手,五指在风中张开,指尖划过气流
“跑。”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一号马仿佛听懂了,四蹄腾空,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着这片被围栏圈住的天地。
此刻的嘉措和胯下这匹烈马一样,自由,不羁,向风而行。
宋今昭倚在围栏上,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的嘴角却慢慢弯起,眼里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意。
骑了一大圈之后,嘉措驾着马缓缓朝她走来。
一号马已经彻底平静了。
嘉措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里却盛着整片天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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