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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前院的廊下,知了叫得人脑仁疼。陈书砚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自从被陈天放按进粪坑那一遭,他整整七天吃不下饭,闻到任何带味的东西就干呕。
"你怎么来了?"陈书砚放低声音,"你挺着个大肚子就不要到处跑,万一出了啥事——"
"五两。"
柳依依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陈书砚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什么五两?"
"我从陈天微嫁妆里拿了三样东西。两支口脂,一罐面脂。拿去锦香阁,掌柜的当场给了五两。"
柳依依把银子塞回怀里,看着陈书砚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三样小东西,五两。陈天微那个匣子里一整套,值二十两往上。"
陈书砚喉结滚了滚。
"你疯了?偷大嫂做的东西,她能不知道?"
"她知道又怎样?东西已经卖了,她拿什么证据?"柳依依靠在墙上,手搭着肚子,"再说了,那是天微的嫁妆,又不是她家作坊的货。丢了就丢了,婚礼那天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拿的?"
陈书砚沉默了一会儿。
五两银子。他帮人润润笔,指导指导文章,一个月都攒不了二两银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依依压低声音:"王金珠现在做的那些脂粉,一批货少说值上百两。她那个新作坊还没建好,东西全堆在她住的屋里。"
"你让我去偷?"陈书砚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嘘!"柳依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喊什么?"
她松开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现在不行。东西在她屋里,爷天天在门前坐着,根本进不去。但她那个新作坊快完工了,前院后院隔着一道月洞门,到时候货都搬进前院的库房里。你想想,那院墙虽然高,但后面靠山坡那一侧……"
"你踩过点了?"陈书砚盯着她。
柳依依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我怀着孕,总得在村里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吧。"
陈书砚背靠着墙,闭上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寒窗苦读,省吃俭用,天天还得为银子发愁。王金珠一个屠户家的胖丫头,随便捣鼓点脂粉,就能盖青砖大房。
凭什么?
"就算偷出来,卖给谁?镇上那个铺子?"
"锦香阁的掌柜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好商量价格。"柳依依的眼睛亮得很,"我算过,偷一批出来,少说三四十两。够你在府城租个院子,安安心心备考了。"
三四十两。
陈书砚睁开眼。
"等作坊完工,东西搬进去,你再来找我。"
七月初三,新作坊完工。
赵师傅交了钥匙,王金珠亲自检查了每一间屋子。库房的门装了两道锁,窗户用的铁栅栏。前院大门是两寸厚的柏木板,门闩是铁的。
"严实。"陈天放拍了拍门板,"一般人进不来。"
王金珠没接话,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后墙那一段,她停下来。
后墙紧挨着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从坡顶到墙头,落差不到三尺。也就是说,一个成年男人站在坡顶,踮脚就能够到墙头。
虽然墙头嵌了碎瓷片,但只要垫个厚布或者草垫子,翻过去并不难。
"天放。"
"嗯?"
"后墙外面那片坡,你明天用锄头把草清了。"
"清草?"
"清干净。"王金珠顿了顿,"然后在墙根下,铺一层碎石子。踩上去会响的那种。"
陈天放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搬货那天,王金珠把做好的成品分了两批。大部分搬进了库房,锁好。但有一小部分,大约值十来两的货,她单独放在了调配室靠窗的架子上。
陈天放不解:"这些怎么不锁库房里?"
"放着。"王金珠把架子上的罐子摆整齐,"就搁这儿。"
七月初七,柳依依又来了书院。
"搬进去了,我亲眼看的。调配室靠窗有一批货,窗户是木栅栏,栏杆之间的缝隙能伸进手去。"
陈书砚皱眉:"会不会太容易了?"
"你想难的?"柳依依翻了个白眼,"她那个库房锁了两道,你要去撬?"
陈书砚想了想:"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初九。那天是镇上的集市,王金珠要带货去县里交给柳公子的人,陈天放跟着去。天润在学堂,陈老头腿脚不好走不远。一整个白天,作坊里没人。"
"白天?"
"白天安全。"柳依依冷笑,"晚上翻墙被人撞见,说不清楚。白天嘛,就说去串门,路过新房看看,谁也不会起疑。你从后墙那边翻进去,拿了东西原路出来。我在坡上接应。"
"那碎瓷片……"
"我给你带了副旧棉手套,再垫条麻袋。"
陈书砚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
七月初九,辰时。
王金珠和陈天放装好了货,赶着驴车出了村。
巳时,村子里安静下来。
陈书砚从书院请了半天假,说头疼,夫子没多留。他绕了远路回村,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小道。
到了新作坊后面那片坡地时,柳依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麻袋和一双棉手套。
"快点,别磨蹭。"
陈书砚接过东西,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踩到了碎石子。
"咯吱——"
陈书砚脚下一顿,趔趄了一下。声音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快点!"柳依依在上面催。
陈书砚咬咬牙,把麻袋往墙头一搭,盖住碎瓷片,双手撑着翻了上去。他趴在墙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翻了进去。
调配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就能进去。架子上,十几个陶罐、二十来支口脂整整齐齐地码着。
陈书砚拿出袖子裹着的布袋,开始往里装。
手指碰到那些罐子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这些东西摸起来光滑、精致,和他的砚台、毛笔一样体面,却比那些值钱百倍。
他装了大半袋,估摸着有十五六样东西,转身准备往外走。
推开调配室的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王金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凉茶,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陈天放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上,挡住了通往后院的路。
还有一个人陈德福,陈家村的村长,正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陈书砚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几支口脂滚了出来。
王金珠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抬眼看他。
"书砚,你来得正好。"她朝墙头方向扬了扬下巴,"让你媳妇也下来吧。要不你俩一个墙里一个墙外,我这话没法一块儿说。"
墙外,柳依依转身就跑。
但她只迈了两步——王小宝和陈天微一左一右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堵住了坡顶的去路。
王小宝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她咧嘴一笑:"二嫂,别跑,仔细肚子。"
柳依依的脸,白了。
院子里,王金珠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长叔,您看见了。入室盗窃,人赃并获。这事儿,是咱们自家了,还是——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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