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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笋性寒,娘娘本就胎元未固,多吃则体虚宫冷,小腹容易发坠。”“韭黄性烈走血,最能牵动宫缩。这两样食材,单独吃一样倒还罢了,偏偏日日同食,日积月累,就像慢刀割肉,一寸一寸地消耗您的胎元根基。”
“头几天也许没什么感觉,等有感觉的时候,根基已经动了。”
余莺儿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铁青。
“还有......”苏景安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堆在一旁的吉服上,“娘娘今日穿的这件吉服,上面沾染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微臣方才凑近细闻,闻出其中有一味散血活络的香料,用量不多,气味被衣料本身的染料味道盖住了,若非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花穗连忙蹲下身去,捧起吉服又闻了闻,摇头道:“苏太医,这衣裳送来的时候奴婢亲自检查过,除了新衣料的味儿,什么香都没闻到啊。”
“那是自然的。”苏景安沉声道,“这香不是熏在衣裳上的,是后来沾上去的。”
花穗愤慨的说:“定是有人趁着今日大典,在娘娘停留的殿中悄悄燃了这种香!”
苏景安压低声音道:“娘娘身着吉服,那衣裳厚重,闷得浑身不畅,毛孔张开了,吸进去的香气比平日多得多。”
“春笋韭黄埋病根,散血熏香做引子。双管齐下,同时发作。”
余莺儿听完,浑身一阵阵发冷。
在行礼的时候,她确实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甜丝丝的,和殿中原本的气味不一样。
当时她以为是哪位妃嫔身上的香粉味,没有在意。
好一个双管齐下。
春笋韭黄,她就算查也查不到皇后头上。
是御膳房统一采购时鲜蔬菜,各宫小厨房去领。春笋韭黄眼下阖宫都在吃,不是钟粹宫独一份。
至于那散血活络的熏香,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上,等她事后想查的时候,香早就燃尽了,灰都被人收走了。
一定是皇后!除了皇后,余莺儿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手笔。
她面沉如水,过了一会,缓缓开口道:“苏太医,本宫这胎,还能不能保住?”
苏景安斩钉截铁道:“能。娘娘底子好,发现得早,脉象虽见急数,但尚未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微臣这就开一剂固胎安宫的方子,娘娘连服三日。只要能稳住这三日,胎儿便无大碍。”
“好。”余莺儿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苏景安走后,她靠在软枕上,心里很生气,可生气之后,开始陷入恐慌。
她很害怕自己保不住胎儿,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着了皇后的道。
余莺儿想了想,叫来花穗,吩咐她去厨房说一声,这道菜先停了,近期都别上。
花穗应声去了。
余莺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想着,这孩子跟了自己三年,做事稳妥,这点小事不至于办不好。
没过几天,饭菜一上来,余莺儿愣住了。
又有这道菜。
余莺儿盯着那盘菜,让人把厨师叫了进来。
厨师听说是余莺儿传他,一路小跑着过来,进门就跪下了。
“本宫不是已经交代过了,最近不想吃这道菜吗?”余莺儿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了几分惯常的和气,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王厨子吓得头都不敢抬,伏在地上回话:“回小主的话,前几天花穗姑姑确实跟奴才说了。可昨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昨天青禾姑姑又来了,说小主您又改了主意。说孕妇口味变得快,这道菜小主昨儿半夜念叨想吃,让奴才照常上。”
余莺儿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青禾。
余莺儿没发作,只对王厨子说了句“知道了”,就让他退下了。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事情捋了一遍。
这手段,这么浅显,青禾居然也敢使。
这是吃准了她脾气好,不计较这种小事。如果她不知道这道菜的危害,换在以前没怀孕,上来了她还是会继续吃。
余莺儿坐在那里,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既然这样,就别怪她心狠了。
当天晚上,那道春笋炒韭黄赫然又出现了。
余莺儿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青禾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面上不动声色,当着伺候的人的面,拿起筷子,夹了两口,细细嚼了,咽下去。
一个时辰后,钟粹宫灯火通明。
花穗急得直哭,一路小跑着去太医院请苏景安。
苏景安提着药箱赶过来的时候,余莺儿正歪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捂着肚子直叫疼。
其实她一点都不疼。但她演得很真,连苏景安搭脉的时候,她都暗暗使了劲让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苏太医,本宫的孩子……”余莺儿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揪心。
苏景安是个聪明人,一搭脉就发现她脉象虽有些浮,但并无大碍。
可他抬眼看了看余莺儿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伺候的人,什么都没多说,只按部就班地开了方子,然后依例往上递了折子。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钟粹宫外就响起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来了。
余莺儿半靠在榻上,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见了皇上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皇上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了,躺着。”皇上在榻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实憔悴,语气便软了几分,“怎么回事?苏景安说你吃坏了东西?”
跟着皇上一起来的还有贞贵人。
贞贵人站在皇上身后,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却在余莺儿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景安站在一旁,依例回了话。
皇上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听到最后,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再好吃的菜你也不能天天吃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
余莺儿垂下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本来臣妾前几日确实吃腻了,已经交代了不要再上这道菜。可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才接着说,“可是今天厨房又端上来了,一看到那菜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腻了,就……就又吃了。”
皇上听完,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苏培盛:“去,把钟粹宫的厨子给朕叫来。”
厨子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进门就跪,浑身跟筛糠似的抖。
皇上问话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把白天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青禾是谁?”皇上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冷意。
青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煞白。
“这种违背主子意愿的奴才,”皇上连审都没审,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必在你跟前伺候了。”
“苏培盛,把她送到慎刑司去。”
青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连哭带喊:“皇上饶命!”
“奴婢都是为了小主考虑啊!小主明明已经很想吃那道菜了。小主,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去慎刑司,奴婢知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膝行着朝余莺儿的方向爬过去。
余莺儿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一开始有些不忍,可是一想到她这几年一直对自己下手,还是狠下心来。
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不忍的样子,红着眼眶扯了扯皇上的袖子,声音细细的:“皇上,要不这次就算了吧,她毕竟跟了臣妾这么久……”
皇上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就是太好性了。这样的奴才,早该打发她走了。”
余莺儿看着皇上那张微微带怒的脸,适时地缩了缩肩膀,露出一点怯生生的模样。
皇上本来满肚子的火,被她这副样子一激,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贞贵人开口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劝慰的腔调:“灵姐姐,你就是性子太温和了。”
“主便是主,奴便是奴。下人以下犯上,轻辱主子,若是今日不严加惩戒,往后旁人知道了,非但不会替姐姐委屈,反倒要笑话姐姐。说姐姐管束无方,失了体统。”
贞贵人的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在替余莺儿说话,可细品起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这话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在嘲讽余莺儿宫女出身,所以连怎么当主子都不会,下人都敢骑到头上来。
贞贵人说完,拿余光扫了余莺儿一眼,等着看她是什么反应。
谁知余莺儿一脸受教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点头,还附和道:“贞妹妹说得对,是本宫太纵着她们了,往后一定好好管束。”
贞贵人见余莺儿根本就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或者说,就算听出来了,也完全没往心里去。
她干脆不再跟余莺儿多费口舌,转而对皇上说:“皇上,您还是赶紧给灵姐姐挑个更好的奴才来吧,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到底不方便。”
皇上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便对苏培盛道:“苏培盛,让内务府重新挑个好的送过来。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顺便问问内务府是怎么做事的,竟挑了这种奴才来主子跟前伺候,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苏培盛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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