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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余莺儿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华贵妃天天召人去翊坤宫,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是听训,其实就是全程听她翻来覆去地讲年家的赫赫战功,讲年羹尧如何平定了哪里的叛乱,讲她哥哥在皇上面前如何得脸。
再不然就是炫耀皇上赐了她什么稀罕物件、又在她宫里留宿了几夜。
讲到得意处,还要刻意停顿片刻,拿眼睛扫一圈底下坐着的妃嫔,等着看众人脸上或艳羡或敬畏的表情。
余莺儿每次都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做出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手却在袖子里偷偷掐算时辰。
早上去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等从翊坤宫出来,太阳都快落山了,一天就这么耗没了。
花穗替她揉腰时忍不住小声抱怨:“小主,华贵妃娘娘哪来那么多话说?”
“小主这些天也太辛苦了。”
余莺儿叹了口气,心想:忍吧。
现在是华贵妃势头最盛的时候,盛极必衰,再过几天就该跌下来了。
甄嬛小产之后,华贵妃就会一路往下跌,跌到被皇上厌弃,跌到冷宫,跌到她该去的结局。
而这一天来得很快,又那么的惨烈。
......
“给贵妃娘娘请安,臣妾身体不适,所以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甄嬛一进殿,就给华贵妃行礼请罪。
“知道你有孕在身,难免娇贵些。起来吧!”华妃说。
安陵容突然吹捧华贵妃宫中的香料。
“这玫瑰乳酥是糕点中最香的,可是经贵妃娘娘宫中的香一熏,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然后问:“恕嫔妾斗胆,不知娘娘宫中焚的是什么香?”
安陵容这时候应该是已经闻出来欢宜香里面有麝香了。
华贵妃回她是欢宜香,还顺便炫耀是皇上独赐给她一人的。
接着是曹贵人通过介绍欢宜香的由来和香料的特殊,把华贵妃吹捧高兴了。
然后,华贵妃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近日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的不少,趁着这段时候得空,宫里也该好好的整治整治。”
“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无非是依仗着各位小主的权势宠幸,奴才如此,必然是上梁不正才下梁歪。”
“譬如富察贵人。当日借着自己有身孕,便恃宠而骄,倘若还有人不知教训,继续步富察贵人的后尘,那就太不应该了。”
说着,望向了甄嬛:“莞嫔,你可知罪呀?”
“今日各嫔妃齐聚翊坤宫听事,莞嫔无故来迟,目无本宫,还不快跪下!”
甄嬛起身行礼,再次解释:“嫔妾知错,方才就已请罪。”
但是华妃并不满意。
“如今便目无尊卑,倘若来日诞下皇子,你又要怎样?”
“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你姓甄?”
甄嬛一如既往,回得并不失礼,但却句句不软,既不认不该认的错,也不接不该接的帽子。
殿里的气氛僵住了。
敬妃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些宽解的话,想把这事揭过去。
可华贵妃根本不买账,她今天本就想收拾甄嬛。
甄嬛被罚去翊坤宫外跪着诵读《女诫》。
所有人都震惊了。
跪着读《女诫》?
外面日头毒辣辣的,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莫说一个怀孕的嫔妃,就是寻常人跪上片刻也受不住。
敬妃第一个跪下来求情,紧跟着沈眉庄、安陵容也跪下求情。
沈眉庄劝了几句,瞥见华贵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阴沉,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可安陵容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她声音柔柔弱弱的,却是在拱火,说:“还望娘娘顾及皇上。”
华贵妃听见“皇上”二字,脸色骤变。
她那股子骄横的脾气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激将法?
立刻让周宁海把甄嬛“请”了出去。
甄嬛站在太阳底下晒着了,还一直硬刚华妃,想为自己争取公道。
她已经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忘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口气,而是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周全。
余莺儿坐在角落里,看着甄嬛被周宁海半押半拖地带出殿外,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甄嬛啊甄嬛,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个时候犯倔呢?
你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低个头认个错又能怎样?
可她也知道,这才是甄嬛。
若甄嬛是那种能轻易低头的人,她就不是甄嬛了。
看着甄嬛被周宁海押着跪下去,真的让人心疼。
接着沈眉庄站出来求情,被罚陪着甄嬛一起跪着读女诫。
两个女子并肩跪在烈日之下,一个怀着身孕,一个大病初愈,诵读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悲凉的二重唱。
华贵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难看。
姐妹情深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大约是这世上最刺眼的东西。
她被姐妹背叛过,所以她看不得别人姐妹情深。别人越是互相扶持,她就越是嫉恨。
“把椅子都搬到廊前来。”华贵妃吩咐道。
内监们很快搬了椅子摆在廊下,华贵妃却不坐,反而让众妃嫔在廊前依次落座。
她自己进屋凉快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华贵妃大约是觉得还不够解气,便招手叫来周宁海,用他手中拿的拂尘抽打沈眉庄。
拂尘长柄硬木,尾端扎着粗硬的马尾,打在人身上虽不至于皮开肉绽,却极疼,而且还带着一股子侮辱意味。
一个贵人,被一个太监当众用拂尘抽打,这是要把她的体面碾碎了往地上踩。
余莺儿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激灵。
她不能站起来,不能开口,不能做任何事。
她只是一个位份低微的常在,在这殿里没有说话的份量。
她若是跳出来求情,下场只会比沈眉庄更惨,而且救不了任何人。
所以她只能坐着,看着。
......
甄嬛撑不下去的时候,浣碧搬来了救兵。
果郡王闯入翊坤宫抱走了甄嬛。
皇上连夜赶回来。
甄嬛小产,华妃脱簪待罪。
她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并非有意害莞嫔小产,说只是略施惩戒,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但是,就冲华妃白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说她无辜、说她不想害孩子?
哪个不想害孩子的正经人会让一个孕妇在大热天跪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虽说罚跪让甄嬛小产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可是把孕妇往死里折腾,本身就是害命。
孩子没了,就是她故意的。
她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从来没想害甄嬛的孩子。
这话鬼都不信。
可是皇上信了。或者说,皇上愿意信。
最后,华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年妃。
褫夺封号对后宫女子来说确实是很重的惩罚,比降位份更伤体面,意味着皇上不再承认她“华”这个字的特殊意义了。
可说到底,也就是降了一级。
她害死了一个皇子,亦或是公主。
她害得甄嬛痛不欲生,却只用降一级了事。
她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甄嬛不能接受。
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余莺儿不赞同皇上的做法,却能理解。
年羹尧在朝堂上正如日中天,手握重兵,盘踞西北。皇上动不了年家,至少现在还动不了。
所以他只能轻罚年世兰,给年家一个交代。
至于甄嬛受的委屈、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朝堂大局面前,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理智能理解,心里却不能接受。这大约也是甄嬛的痛苦所在。
余莺儿也再一次看清了皇上的凉薄。
甄嬛失去孩子之后,整日以泪洗面,把自己关在碎玉轩里不肯见人。
她需要皇上的安慰,需要皇上的陪伴。
可皇上去碎玉轩看了几次,见甄嬛情绪不好、一直要求严惩年世兰,便不再去了。
他不愿意面对一个悲伤的甄嬛。
他希望甄嬛快点好起来,像从前那样温柔体贴地迎接他,给他笑容,给他温暖,做一朵解语花。
至于甄嬛的伤口有多深、需要多久才能愈合,他没有耐心去等。
从前淳贵人去世,甄嬛难过时是这样,如今甄嬛孩子没了难过还是这样。
皇上永远只索取情绪价值,从不提供情绪价值。
他觉得为了大局,他已经够委屈了。
一个女人偶尔哄一哄还行,时间久了,整天愁眉苦脸地给他甩脸色,他便烦了。
宫里愿意讨好他的女人多得是,不缺甄嬛一个。
这就是帝王之爱。
盛的时候轰轰烈烈,像烟花一样绚烂;可烟花炸完了,就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接下来的日子,是皇上和甄嬛的冷战期。
甄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走不出来,不愿对皇上笑脸相迎。
皇上觉得甄嬛不懂事、不体谅他的难处,也不愿去碰那个冷钉子。
两个人僵在那里,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去。
余莺儿和甄嬛不同。
甄嬛是真心爱皇上,所以她会受伤,会因为皇上的冷淡而痛苦,会在深夜抱着提前准备好的小被子失声痛哭。
而余莺儿不爱皇上。
她的每一天都是在讨生活,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感情,就不会受伤。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该她发力了。
她不谈感情,不谈真心,只谈生存。
皇上需要一个温柔乖巧的解语花,她就做那朵解语花。
皇上需要一个不会甩脸色的女人,她就永远笑脸相迎。
各取所需,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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