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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张陌生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这不是她的脸。
这也不是她的身体。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感冒没好,嗓子又干又痒,身体状态很差,而且今晚她还要侍寝。
余莺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觉得太难了。
感冒的身子、即将到来的侍寝、还没摸清底细的花穗、满后宫虎视眈眈的女人们、随时可能翻脸的皇上。
她的生存压力清单列出来,比倚梅园那会儿扫雪的活儿还长。
但至少,至少她成功了第一步。
她用一句“容易莫摧残”撬开了这道宫门,用一出坦白戏避开了欺君之罪,用一段昆曲博了皇上的兴趣,给自己挣到了一个官女子的位份、一间独立的屋子、一个可以暂时喘口气的空间。
余莺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露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女子。
镜子里的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成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难又怎样?
她一个穿越者,带着全剧剧本和上帝视角,要是连活着都做不到,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感冒会好的,侍寝会应付过去的,花穗的底细会摸清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们,只要她不去招惹,暂时也未必会来找她的麻烦。
余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像是在跟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打个招呼。
“加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步走完了,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只要别作死,这条路总能走下去的。”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以后我就是你了。”她望着镜子里的余莺儿,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就是余莺儿了。”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身份,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会代替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帮的,你放心。”
余莺,不,现在应该叫余莺儿了,深吸一口气,离开镜子前。
准备喝点热水,然后睡上一觉,晚上用精神饱满的状态来应付皇上。
......
余莺儿半梦半醒间,听见花穗说:“小主,敬事房那边安排好了。请您沐浴。”
和电视剧里拍的一模一样,她被几个老嬷嬷按进浴桶里洗了个囫囵澡。
水温不冷不热,泡着倒也舒服,但几个嬷嬷手脚麻利得像是流水线操作工人,从头到尾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搓得她皮肤都泛了红。
洗完之后她被捞出来擦干,浑身上下抹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香膏,然后裹进了一条被子里。
裹法非常讲究,从肩膀到脚踝,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就像一只裹了面糊的鸡肉卷。
余莺儿想到“鸡肉卷”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个太监抬着她,一路穿过层层宫道,抬进养心殿,放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然后鱼贯退了出去。
寝殿里很安静,只点着几盏昏暗的宫灯,光线朦朦胧胧的,把满室的雕梁画栋都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躺在床上,在心里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侍寝吗?早晚要过这一关,就当被狗咬了。
不,不能这么想,皇上是天子,怎么能用狗来比呢,打住打住。
缓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下,两下,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龙床的帷帐被掀开,烛光透进来,她看见了皇上的脸。
这张脸和白天在养心殿书房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沉静、威严,眉宇之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皇上伸手揭开了盖在她脸上的锦被。
这一瞬间,余莺儿把脑子里所有的紧张、恐惧、不适全都压了下去,朝皇上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倚梅园里初雪绽开的梅花,干干净净,不染尘俗。
或者说,在皇上的眼里应该是这样的。
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这个表情,从嘴角上扬的弧度到眼睛弯起的角度,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动作算得上温柔,声音却带着一丝玩味。
“朕现在看着你,满脑子还是你上午那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余莺儿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上午晋见时她主动坦白的事。
“皇上笑话嫔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嫔妾那会儿两条腿都在发抖,哪里慷慨了。”
“抖归抖,话倒是一句没少说。”皇上挑了挑眉,显然对上午那一幕印象深刻。
“朕当时就在想,这个宫女,胆子不大,心眼倒是不小。”
余莺儿心里清楚,皇上此刻拿这件事出来说,绝不是要翻旧账。
恰恰相反,他是在品味。
像尝了一道没吃过的菜,饭后还在咂摸滋味。
她决定顺着这个台阶往上爬。
“嫔妾就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抬眼看着皇上,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
“欺君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皇上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被查出来,不如嫔妾自己先说了。”
“至少皇上能看见,臣妾不是存心要骗。”
这番话算不上什么漂亮的大道理,但胜在实在。
一个宫女能想到的最远的事,也就是“迟早会被发现”。
这正好符合她的身份。
皇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片刻,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审视底下压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
“朕上午还以为你傻,”他缓缓开口,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下巴上,“现在再看,倒是个明白人。”
余莺儿被他按着下巴,说话有点含糊,但眼睛弯了起来:“嫔妾不明白的事多了……”
“但这件事,嫔妾想得特别明白。”
皇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愉悦的笑,松开了手。
......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余莺儿就被花穗从床上薅了起来。
花穗一边给她梳头换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请安的规矩,语气很耐心,像是生怕她不懂宫规触了皇后的霉头。
余莺儿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花穗这个人,从昨天到今天,做事勤快麻利,说话也妥帖周到,怎么看怎么像个忠仆。
可她到底是谁的人?
是真心对余莺儿好,还是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颗棋子?
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
她穿上一身簇新的宫装,颜色不张扬,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得宠就开始显摆。
花穗又往她头上簪了两支素净的银簪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挑不出毛病了,才扶着她出了门。
到了景仁宫,通传之后她跟着引路宫女进了正殿。
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沉静的威压。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那种,而是景仁宫本身自带的气场。
殿里陈设古朴雅致,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不像华妃的翊坤宫那样金碧辉煌,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尊贵。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温和,但眼睛里头平静如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余莺儿按规矩跪下磕头,嘴里说着初次侍寝后请安的套话,声音清脆,语气恭敬。
皇后等她说完了,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官样文章。
无非是“你初次侍寝辛苦了,要好好伺候皇上”之类的话,然后示意宫女捧来赏赐。
皇后没有多留她,寒暄几句之后就让她退下了。
从头到尾,皇后看她的眼神都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物件,不值得多费心神。
余莺儿心里明白,自己现在的位份不过是个官女子,在后宫的金字塔里属于最底层,根本不配让皇后高看一眼。
皇后要是对她热情,那才叫反常。
不过这样也好。
被轻视,就意味着暂时没有威胁,就意味着可以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继续低调地苟着。
她的人设本来就是天真没心机的小丫头,皇后越是看不上她,她反而越安全。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送赏赐的太监已经在偏殿门口等着了。
余莺儿一眼看过去,差点闪瞎了眼。
朱漆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赤金镯子一对,素金指环两只,珍珠花钿一副,上好的绸缎好几匹,还有一对精致的钗环,看工艺应该是银鎏金的。
这鎏金簪子做得可真好看,上面的金丝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
末尾镶的那颗红宝石小小的一颗,也就指甲盖一半那么大,精致又不显张扬。。
看来昨晚皇上对她挺满意。
可惜赏赐里没有银子。
她的全部身家就的十两银子。
十两,在宫外足够余莺儿家过上半年了。
可在宫里?
给太监宫女打赏要银子,逢年过节备礼要银子,万一有个急事打点关系也要银子。
十两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看来只能把可以换钱的、没有内务府标记的首饰先拿去兑换了。
她也不敢撒娇朝皇上要银子。
才侍寝,两个人之间还没什么感情基础,皇上现在喜欢她,无非是觉得她新鲜有趣,外加昆曲唱得不错。
这时候冒冒失失张嘴要钱,万一惹得皇上觉得她俗气贪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为这点银子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好感度败光,不值当。
睡了一晚,感冒已经好了很多。
这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后宫这种地方尤其如此。
时间就在整理首饰和盘算家底中过去了。
她把那几件没有内务府标记的小件挑出来,单独用帕子包好,打算哪天找个靠谱的渠道托人带出宫去换银子。
剩下的赏赐整整齐齐码进妆奁里,该擦的擦、该收的收,倒也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感觉。
花穗在一旁帮她打下手,手脚麻利,话也不多,余莺儿暗暗在心里给她加分。
快到天黑的时候,余莺儿正准备让花穗去传晚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花穗的通报声。
敬事房的太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高声说道:“恭喜小主,今晚皇上又翻了您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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