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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对讲机响了。林越从战壕底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在胸墙下面蜷了三个小时,身上盖着装沙袋用的编织袋,梦里还在佛山的面馆里帮着收盘子。对讲机里是雀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碎石,平整,没有棱角,没有温度。
“林越,教学医院那边来消息了。阿科尔今早四点十七分走了。腹腔感染继发败血症,他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抗生素,没有撑过去。”
林越握着对讲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拇指从通话键上移开,怕自己出声。凌晨的冷风吹过豁口,把战壕里昨晚残留的硝烟味吹散了一些,带进来一股更重的红土味。马鲁尔靠着胸墙坐在弹药箱上,那条缠着新绷带的腿伸直在踏台上,还在跟旁边一个工人用手比划昨晚那辆铲车被大口径步枪打中引擎的角度,说到关键处,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缺一颗门牙。
林越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马鲁尔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想你应该先知道。”雀尾停了一下,“另外几个送去的也有一人截肢,剩下两个还在观察。你可能要做好准备。”
林越把对讲机放回胸前口袋里。马鲁尔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比划停住了。
“阿科尔走了。”
马鲁尔没有动。他坐在弹药箱上,那只一直在比划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绷带边缘卷起的一根线头。他摸了很久,然后把放在弹药箱旁边的那台没信号的收音机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收音机的天线断了半截,是他昨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他一直带着它,说等信号恢复了能听球赛。他说阿科尔也喜欢听,每次都跟他抢频道。
过了很久,他用当地话骂了一句。不是愤怒,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愤怒、只剩下疲惫和空白的骂。
“他家里还有个妹妹,”马鲁尔说,眼睛看着战壕外面的豁口,“在北方一个村子里。他说攒够钱要接她来朱巴念书。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叔,我腿有点冷。’”
战壕里安静了片刻。周围的几个中国工人停下了手里正在加固胸墙的铲子,没有人说话。老何摘下帽子,在手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林越蹲下来,把马鲁尔手里那台断了天线的收音机轻轻地拿过来,摆正在弹药箱上,然后把天线断口对准了北面——那是阿科尔老家的方向。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靠在胸墙后面,没有抽烟,没有喝水,只是看着刚才马鲁尔比划铲车角度的那片空地。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昨天还蹲在那里灌莫洛托夫,汽油溅到手背上,用红土搓了搓就算洗过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缺一颗门牙。他当时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他在想消防水管的射程。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比射程远得多。
天色刚亮,叛军没有给哀伤留出时间。
第一波散兵在晨曦的逆光里从豁口外的土路摸了进来。没有像昨天那样用皮卡和铲车直接冲,也没有在推进过程中肆意喊叫。他们分成三人一组的小队,利用废墟和废料堆交替掩护,一段一段地往前挪,每一次跃进都踩在重机枪换弹的间隙上。动作称不上训练有素,但比昨天的散兵更沉稳,更懂得利用地形——这些不是昨天被击退的那一批残兵,是夜里从北面新调来的,带队的人显然换了脑子。
砚台放下望远镜,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他们不是来冲阵地的,是来耗弹药的。三人一组,短跃进,逼我们开火。我们打一组,他们就缩回去;我们停,他们就再往前推十米。他们不在乎推进多快,只在乎我们还能撑多久。等我们弹药用尽,不用进来,我们就只能等死。”
他转头看了一眼雀尾。雀尾没有抬头,正在急救点防水布下面把最后几支止血针从密封袋里抽出来,按有效期长短重新排列。他的动作跟昨晚一样稳,但林越注意到他把两支已经过期的止血针单独放进了胸前口袋里,而不是扔掉。
“还能撑多久?”林越问。
“如果按昨晚的消耗速度,重机枪弹药还能维持三轮火力压制。”砚台把弹匣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侧面用粉笔画的弹药计数标记,“三轮之后,机枪就要封存子弹基数用于撤离,只能靠步枪守住缺口。步枪子弹也不多了,每人平均三个弹匣。医疗物资更少——雀尾那边血浆代用品只剩两袋,止血针一人份。如果现在再来一个重伤员,我们没有能力同时处理两个。”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林越的眼睛,语气跟昨天在沙袋上喝咖啡时一样平稳,“我不会让我的人打到最后一发子弹。你也最好给自己留一条路。”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战壕里的三十几个人。老何握着猎枪蹲在胸墙后面,弹袋里只剩最后五发;张会计坐在急救点旁边,正在用一卷透明胶带把一副断掉的眼镜腿缠在一起;那个穿红背心的老赵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撬棍还靠在电缆卷筒旁边,没有人动过。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到马鲁尔正一瘸一拐地沿着战壕走过来,腿上那根新绷带已经被红土染成了暗褐色。收音机的残骸被他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天线断口指向北面。
叛军的散兵线推进到了离战壕不到四十米的位置。他们躲在那辆铲车残骸后面,用RPK机枪朝胸墙压制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闷实的噗噗声,扬起的沙尘混着红土往战壕里灌。林越蹲在胸墙后面,眼睛贴着雀尾那面简易潜望镜,看着散兵线后方又有几组三人小队从豁口外跃入,贴着废墟边缘分散开来。他们推进得很稳,每一组都有人掩护、有人移动、有人观察。
砚台的重机枪打了两轮短点射,逼退了一组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散兵。然后他在机枪阵地蹲下来,拔下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插回去之后没有开第三轮。
“机枪弹药压到撤离基数。”他在对讲机里说,“步枪接替火力。”
叛军察觉到机枪停了。散兵线的移动速度立刻加快,有人从铲车残骸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战壕方向打了一发榴弹。榴弹打偏了,落在胸墙前面炸开,掀起的碎土扑了林越一脸。爆炸的气浪震得他耳膜一阵发闷,潜望镜脱手掉在踏台上,镜子裂了一道缝。他捡起来重新架好,从裂缝里看到散兵线后面又有两支三人小队从豁口进来,开始往侧面包抄。
马鲁尔从电缆卷筒掩体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拖着伤腿朝林越喊:“南边废料堆那边也有三个——他们在绕我们从这边过不去那个拐角!”
这一刻,林越的脊背贴紧胸墙,脑袋里跳出来的不是任何战术手册上的章节标题,而是几天前在检查站上那位不到二十岁的士兵退钱给他们时的那张脸。他当时对马鲁尔说——“走。”现在他也要对这些人说同样的话。
“所有人,撤到未完工的建筑群,”他从潜望镜上移开眼睛,压低身体挪向马鲁尔的方向,“趁他们还没完全切断撤退路线,马上。”
周明远守在通向建筑群的那截波纹管通道入口,这几天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条撤离路线。枪声一响,他已经开始清点人数。林越朝他喊了一句:“开始组织撤离!”他点头,举起了手。
撤退本身反而比预想中更安静。
砚台的重机枪打完了最后一轮压制射击——这一次是连续长点射,把机枪里最后的弹药基数几乎倾泻在豁口前沿,逼得叛军散兵缩回到铲车残骸后面。然后他卸下弹匣,带着机枪组从阵地撤出,用沙袋堵住了机枪掩体的缺口。他的队员分成两队,一队掩护,一队先撤,交替后退的节奏干净利落,没有人说话。林越带着老何和几个拿猎枪的工人守住战壕拐角,直到最后一批人也爬进了波纹管通道。
叛军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壕已经空了。林越是最后一个撤出去的,他爬进波纹管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八十米长的折线战壕——昨天上午他在上面画了第一条线,昨天下午它救了很多人的命。现在胸墙被子弹啃掉了一角,几个电缆卷筒还在冒烟,雀尾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掉在踏台上,被尘土盖住了一半。他的铁锹还插在胸墙上,手柄上刻着一个“林”字,是出发前他爸用焊枪帮他刻的。现在它对着豁口。
他转过头,爬进了波纹管。
建筑群是园区最里面未完工的二期基站机房——几栋只有框架的混凝土毛坯房,没有窗户,没有门,墙体上留着支模的螺栓孔,地面上还堆着没用完的砖和沙浆桶。但它的结构比办公楼结实,混凝土框架在迫击炮下能撑住至少几轮打击。
砚台在建筑群外围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把剩下的步枪弹药重新分配,每个人两个弹匣,机枪备弹只保留一个基数。雀尾在三楼一间毛坯房里重建了急救点,这次没有防水布,他把急救箱直接搁在两个叠起来的砖垛上,血浆代用品挂在一根钢筋挂钩上。他身后蹲着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人,还有周明远。
周明远靠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额头上多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是刚才撤离时被碎石溅到的,右前臂还有一道更深的割伤,是拖波纹管时被铁皮边缘划开的口子,张会计正按着雀尾教的步骤往上面压止血纱布,压了两层,血还是往外渗。雀尾看了一眼,把止血针最后那点药量抽进针管,按住他的臂弯推进去,然后对林越说:“没有缝合条件,只能先加压。拖久了组织会坏死,但总比现在失血过多强。”
周明远摆了一下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自己还能坐着。“别管我,你先去把人数点清楚。丢一个人我们都没法在承担。”林越没回他,只是把止血纱布的包装袋塞进裤兜里,对所有还能走动的人重复同一句话:“靠柱子蹲,别靠近窗口。”
马鲁尔坐在急救点旁边的地上,那条伤腿已经不能走了,膝盖以下肿得把绷带撑得紧紧的。他靠在墙上,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外壳,节奏跟以前敲方向盘时一模一样。收音机始终没有信号,但他一直开着。
雀尾蹲在急救点旁边,正在用最后一支止血针给一个肩部中弹的工人注射。他的橡胶手套已经破了左手指尖,他自己打了个结继续用,袖口蹭了一大块血迹。他把空针管收进密封袋,抬头看了一眼急救点里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人,又看了看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的张会计,放下手里的纱布。
“玛咖不是让人活命的,是让人走得不那么疼。有些伤我们救不了。”
他顿了顿,把用过的空针管一片一片收进密封袋,拉上封口。整个急救点只听见塑料袋摩擦砖垛的窸窣声。
“阿科尔走之前,我给他用了一支。他最后没有喊疼。”
急救点安静了片刻。林越蹲下来,把那个工人的手从他捂着的伤口上轻轻挪开,看了一眼弹孔的位置——锁骨下方,不是要害,但出血量很大。雀尾刚才已经把止血针推了进去,纱布压了两层,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手按在纱布上,用雀尾刚才教他的角度压住伤口近心端,不敢松手。
“压住,不要揉,不要掀开看。等到血渗出来的速度变慢,再加一层纱布。”雀尾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把一卷新纱布推到他手边,动作不轻不重,刚好停在林越食指能够到的位置。
林越按着伤口,感觉掌心里那层纱布从温热变成黏湿,又慢慢变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以前只碰过卷尺和焊锡丝。现在它按在一个活人的伤口上,掌缘沾着雀尾那支空针管里残留的药液。周围几个蹲在墙角的工人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他们从来不觉得他做不到。从他在战壕里把老赵拖回来那天起,对于他们,林越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周明远身后不敢说话的年轻工程师了。
外面,叛军的枪声又开始密集起来,子弹打在混凝土框架上,崩起的碎屑在毛坯房里落了一阵灰。砚台从三楼撤下来,弹匣已经换到了最后一个。
“他们要围到天亮,”他说,“天亮之后不会再有掩护火力。到那时候,我们只能靠这几根柱子。”
林越把手从纱布上移开,血已经止住了。他把那卷新纱布放回雀尾手边,站起来。“天亮之前,所有人撤到地下管沟,”他说,“那边有两条检修通道,一条通西墙外面的排水渠,另一条封死了——但封死的那段有通风井,可以藏人。”
他转头看向雀尾。“伤员你负责分类。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
雀尾看着他,过了片刻,站起来,把急救箱锁扣啪地合上。“你开始适应这种环境了。”他说。
林越没有回答。他蹲到马鲁尔面前,把那个断了天线的收音机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进他工装口袋里,拉好拉链。“这东西我帮你保管。到了管沟还你。”
马鲁尔看着他,缺一颗门牙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砚台靠在柱子上,把最后一个弹匣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林越。他把弹匣拍进步枪,朝楼梯口偏了偏头:“管沟入口在哪,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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