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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一九三五年十月八日,上午九时。韦格纳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纸。
这是三份小报——一份是文学月刊,一份是大学内部的学术通讯,一份是某个郊区文化沙龙的油印同人志。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在这两三天里,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关于威廉二世处理问题的文章。
不是新闻,不是评论,是“建议”。
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历史的审判应当由谁来书写?》,作者署名没有单位,没有地址。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引用了席勒、歌德、康德,绕了一大圈之后落到一个核心观点上:
“对威廉二世的审判,不仅是对一个人的审判,更是对一段历史的审判。
因此,审判的意义、程序、以及向公众阐释的方式,不能仅仅由行政机关决定,而应当吸收历史学家、法学家、哲学家的意见。”
韦格纳在这段话下面用红铅笔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篇文章更直接。标题是《不要让复仇掩盖了公正》,作者是一个大学讲师,真名实姓,单位写得清清楚楚——柏林大学法学院,刑法学教研室。文章的核心观点是:
“威廉二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即使对其定罪,也应考虑其年龄和健康状况,适当从轻处理。
一个文明的国度,不应当对一个老人施加过于严苛的惩罚。”文章没有提“软禁”这个词,但通篇都在暗示。
韦格纳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
第三篇文章最简短,但最危险。标题只有四个字:
《人民的声音》。内容是一个读者来信的合集——但韦格纳很轻易地就看出来这就是编者假借“读者”的名义写的。
每一封信都很短,有的在呼吁“公正审判”,有的在呼吁“宽大处理”,有的在呼吁“让历史学家参与决策”。
韦格纳把这份油印小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印数——三百份。
三百份不算多,但它的读者是柏林大学的学生和年轻教师。
这些人,是未来德国的教师、编辑、记者、官员。
如果他们的思想被这种东西浸染,十年后、二十年后,德国的宣传和文化阵地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放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信笺,拿起钢笔,写下了几行字。
“一、由《红旗报》和《柏林日报》同时发表评论员文章,驳斥近期关于威廉二世处理问题的错误言论。
重点阐明:
审判威廉二世不是复仇,是历史的责任;不是个人恩怨,是阶级的审判。不能让‘宽大处理’的论调占据道德高地。”
“二、责成教育部对柏林大学法学院那名讲师的言论进行调查。
如其文章中的观点确属其个人主张,应在校内进行批评教育;如有组织背景,另案处理。”
“三、责成内务人民委员会对油印小报《人民的声音》进行调查。
查清编印者、资金来源、发行渠道。如是个人行为,依法处理;如是组织行为,追究组织责任。”
他放下笔,把信笺折好,放进一个空白信封里,在上面写了“施密特同志亲启”几个字,然后叫来通讯员,让他立刻送去总政治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人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收手,不会因为一次调查就闭嘴。
他们憋了太久,憋了十多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集中发声的“话题”。
可是他们错了。
柏林的舆论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变了风向。
《红旗报》的评论员文章发表在十月九日的头版,标题用了红色大字,占了三栏:
《谁在替威廉二世说话?》。文章没有绕弯子,开篇第一句就是:
“最近,有人借着‘学术讨论’的名义,在几个发行量不大的刊物上发表了关于威廉二世处理问题的‘建议’。
这些‘建议’的核心是——不要审判,或者轻判,或者让‘知识分子’来参与决定怎么判。”
文章的第二段点明了实质:
“这些人不是在为威廉二世求情,他们是在为自己求情。他们是在试探——如果连威廉二世都可以‘宽大处理’,那么我们这些年犯过的错、说错的话、站错的队,是不是也可以一笔勾销?
他们不是在关心一个八十岁老人的命运,他们是在关心自己的利益。”
第三段转向了理论的高度:
“列宁同志说过,对旧制度的维护者,人民群众有权进行审判。
这不是报复,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必然要求。
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高度赞扬了巴黎公社对反革命分子的镇压。
如果我们连威廉二世都不敢审判,那我们还谈什么无产阶级专政?那我们还革什么命?”
文章的最后一段用了加粗字体:
“人民的法院不是知识分子的沙龙。威廉二世的命运,将由人民来决定,由法律来决定,由事实来决定。
任何人企图用‘学术讨论’的名义干扰司法,都是对人民意志的蔑视。”
同一天,《柏林日报》在第二版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宽大处理”背后的政治暗流》。
文章的作者是总政治部宣传处的一名资深编辑,笔锋比《红旗报》的评论员文章更犀利。他没有泛泛地批判“知识分子”,而是点了两个人的名——一个是柏林大学法学院那名讲师,另一个是《人民的声音》油印小报的编者。
文章对法学院讲师的“建议”进行了逐条批驳:
“他说‘威廉二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所以应该从轻处理。按照这个逻辑,一个八十岁的杀人犯也应该从轻处理,因为他‘年事已高’?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是为老人发明的,是为穷人发明的。
老人并不比工人更高贵,并不比农民更值得同情。”
关于油印小报,文章写道:
“《人民的声音》——好大的口气。三百份油印小报,就敢代表‘人民的声音’了?真正的人民的声音,在工厂里,在田野上,在建设工地的脚手架上。
不在大学宿舍里,不在几个文人墨客的沙龙里,不在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署的‘读者来信’里。”
两篇文章发表后,反响比预期的更强烈,不少工人读者给报社写信,表达对文章的支持。
柏林一家电机厂的车间工会还专门组织了一次学习讨论会,把两篇文章印成单行本,发给每一个工人。
韦格纳没有去看那些来信。施密特看了,在电话里向韦格纳汇报了几句。韦格纳说了一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然后挂了电话。
柏林大学法学院,刑法学教研室。十月九日下午。
讲师赫尔曼·贝克尔被叫到了法学院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是个老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不是党员,也不是什么积极分子。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以“平稳”著称——不惹事,不揽事,不出事。但今天,他必须惹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已经大到不惹就出事了。
“贝克尔先生,”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音色,
“你最近在《学术通讯》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关于威廉二世处理问题的。”
贝克尔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是的,院长先生。那是我个人的学术观点。”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教育部下来的一封公函,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
“请贵校对柏林大学法学院讲师赫尔曼·贝克尔的言论进行核实,如其文章中的观点确属其个人主张,应在校内进行批评教育;如有组织背景,另案处理。”
院长把公函推到桌子边。
“贝克尔,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的文章,有人看到了。看到的人,不只是你我的同行。”
贝克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院长先生,我只是表达了一个法学家应有的学术良知。威廉二世已经八十岁了,他不可能再对社会构成任何威胁。
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施加严酷的惩罚,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
院长摘下老花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擦完之后,他把眼镜戴上,看着贝克尔。
“贝克尔,你在柏林大学教了几年书了?”
“六年。”
“六年。六年里,你有没有去工厂参观过?有没有去农村考察过?有没有和工人农民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贝克尔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没有。”院长替他说了。“你不需要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没有。你每天早晨从你在夏洛滕堡的公寓出发,骑自行车到学校,上完课,去食堂吃午饭,下午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回家。
你和工人农民唯一的接触,是在街上擦肩而过。”
院长的声音不高,但十分严肃。
“贝克尔,你问我什么是‘现代法治精神’。
我告诉你——在德国,法治精神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是写在人民的生活里的。德国人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经历了战争、饥饿、失业、贫困。
他们失去了父亲、儿子、兄弟。他们不会忘记是谁把他们推进了那场战争。你替威廉二世求情,就是在替上一次的战争求情。”
贝克尔的脸涨红了。
“院长先生,我不是在替他求情。我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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