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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我把红旗镇、青河镇、还有沿线的七八个乡镇集市跑了个遍。天不亮蹬三轮车出门,车斗里塞满蛇皮袋。泥路颠得人骨头散架,下雨天轮子陷进沟里,得下来推。到了集市占个位置,塑料凉鞋、的确良衬衫、电子表摆开,扯嗓子喊两声,一天下来嗓子冒烟。
每个月初一,周明远准时来收购站。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账本摊在桌上——总收入多少,总支出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楚。周明远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
“就这。”我给他倒茶,“周哥,小本生意,挣的是辛苦钱。”
周明远把账本一摔:“炜杰,你当我傻子?你在红旗镇摆摊,供销社的人都认识你了。你这销量,对不上账。”
“有些货赊出去的,钱还没收回来。”我脸不红心不跳,“乡镇上熟人赊账,我不敢不答应。”
周明远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他看不出什么,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郑的耐心有限。”
“我知道。”我笑着送他到门口,“下个月初一,我还在这儿。”
他走后,李老头从里屋出来,捡起账本翻了翻:“这小子,还不算太笨。”
“发现之前,你得攒够本钱。”
阿黄是二月初来的江城。他穿一件米白色夹克,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他从省城坐长途汽车过来,带来两大包货——温州产的塑料凉鞋,鞋面上缀着塑料花,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的确良衬衫,颜色比市面上的鲜亮;还有一种新玩意儿——电子表,红色数字显示,表带是红蓝相间的塑料链子。
“这叫’数字表’,温州厂里刚下的线。”阿黄把一块表递给我,“城里人觉得土,乡镇上的人抢着要。你觉得时髦,走在街上有面子。”
我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红色的数字跳动起来。这块表在县城百货柜台卖十五块,阿黄给我的价是六块。
“怎么合作?”
“我从温州发货,走长途汽车托运,货到江城长途汽车站,你自己去取。卖了再结算,利润三七开,我三你七。”
“你三我七?你担运费和货款,你只拿三成?”
阿黄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在温州拿货价更低。再说,我在省城有别的买卖,江城这片,我懒得跑。”
我伸出手:“成交。”
第一批货四十块电子表、三十双凉鞋、二十件衬衫。我在红旗镇集市试卖,电子表定价十二块,半天卖光。一个扎辫子的大姐挑了双粉色凉鞋,当场换上,踩着泥地走了两圈,咯吱咯吱响,引得几个妇女围上来。不到两个钟头,见了底。
接下来两个月,阿黄每半个月发一批货。我在红旗镇、青河镇、高庙乡之间轮换。同样的货,换个地方,照样好卖。开始有熟客了——红旗镇卖豆腐的老王,每次见我都凑过来抽根烟,问有没有新货;青河镇理发店的学徒,带工友来挑电子表。
不是全城爆火,是几个集市上有了回头客。
三个月下来,我数了数床板底下的钱。七百、八百、一千二……最后停在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纸币上——两千八。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回床板底下,一份用报纸包好交给李老头,还有一份装进铁盒,回家交给了母亲。
母亲捧着铁盒,手有点抖:“哪来的?”
“摆摊攒的。”
“您帮我收着,别让我爸知道。他知道了又要问东问西。”
母亲犹豫了一下,把铁盒收进衣柜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他右手工伤之后一直抖,最近天冷了抖得更厉害。我盯着天花板,回想每一张钱的来历——红旗镇那场大雨,我淋得透湿护住货;青河镇被人占了摊位,我跟人家吵了二十分钟;高庙乡的山路,我蹬三轮车蹬到腿抽筋。
一分一毛攒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踏实。
第二天我去收购站,把账给李老头看。他把钱一张张数完,往桌上一拍:“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开店的本钱。”
我愣了一下。开店?我还没想过这件事。这三个月满脑子都是摆摊、进货、躲周明远。
“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不是长久之计。”李老头点了根烟,“有个固定的地方,客人才找得到你。刮风下雨也不耽误。”
“租铺面……要多少钱?”
“主城区的一年租金,大概三千到五千。你这点钱,够付半年的。”
我没说话。李老头说得对,但我心里清楚——一旦开店,就固定在一个地方,郑东海的人随时能找到我。现在我在各个乡镇之间跑,他们摸不清我的规律。可要是有了铺面……
李老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怕姓郑的?”
我沉默。
“怕也没用。”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你摆摊,他也能找到你。至少店里,有门有锁。”
我走出收购站,沿着老街慢慢走。三月的江城,风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刚冒芽。我经过百货商业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搪瓷盆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在一家店面前停下来。
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得工整:“旺铺转让,有意者面谈。”
我往里看了看。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货架是木头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纹。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宣传画,边角卷了。但位置好——街角,三面来人,左右两边都是熟铺子,人气旺。
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柜台后面抬起头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老板,”我说,“你这铺面,转让费多少?”
“你做生意的?”他把笔搁下。
“摆摊的,想找个固定地方。”
“摆摊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是在嘲讽,只是在陈述。“我这铺面转让费两千,月租三百。你拿得出?”
“我先看看。”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他指着货架说:“这些你要是接手,我留给你,算半卖半送。木头架子还能用,比新打便宜。”又指指后面,“后面有个小间,放货住人都行,有自来水。”
我问他:“老板怎么不做了?”
“做了几年,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儿子上中学,花钱的地方多。我想换个轻省点的营生。”
我转了一圈,心里算着账。转让费两千,预付半年租金一千八,加起来三千八。我手里两千八,还差一千。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挽留。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年轻人,这条街上的铺面,看着热闹,水很深。你要是只有摆摊的本事,劝你别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低着头,拿起笔,在账本上划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
那男人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一个做了几年买卖的人,给一个后辈的提醒。
水很深。我知道。
但水再深,也比被人追着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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