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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大早,薛明阳是被江鸥的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顾辞,是那个绣花引枕。

    昨晚到底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顾辞说了句“你再不回自己铺位,明天的猴子没了”,他就乖乖抱着枕头滚回了对面。

    舱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赵文翰的声音传进来。

    “船过弯了,快起来。”

    薛明阳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舱窗往外一看。

    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水汽笼着江面,远处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雾里渗出来。

    码头上是密密麻麻的船杆。

    “辞弟!快来看!”

    顾辞早已穿戴整齐,站在栏杆边上。

    “看见了。”

    薛明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跑到栏杆前。

    雾气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

    江陵渡口的全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清河县整个南街的铺子还多。

    三桅的大货船、挂着商号旗的中型客舫、窄长的乌篷渔船挤在一处,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秃秃的冬树林。

    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号子声一浪接一浪。

    “嘿哟,起!”

    “嘿哟,走!”

    穿梭在码头上的人流密得看不见地面。

    有戴着幞头提着鸟笼溜达的老翁,有挑着担子叫卖早点的小贩,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三五成群的读书人。

    薛明阳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也太大了吧?”

    “清河县那个码头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小水坑。”

    赵文翰站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渡口两岸。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郑重。

    这里确实跟清河县不在一个层级上。

    周秉文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照例夹着那卷书册。

    “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他看了一眼薛明阳半穿的鞋。

    “把鞋穿好。”

    薛明阳赶紧蹲下去系好鞋带。

    跳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一股混着鱼腥、桐油和早点香味扑面而来。

    薛明阳聪明的大脑活络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拽了拽顾辞的袖子。

    “辞弟,你闻见没有?”

    “闻见什么?”

    “银子的味道。”

    薛明阳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你看这码头,光搬货的苦力就有几百号人。这些人干一天活下来,又累又渴,得喝水吧?得吃东西吧?”

    “要是在这渡口摆一排凉茶摊子,一碗凉茶卖两文钱,一天卖五百碗……”

    “你是来求学的。”

    “我知道我知道!求学归求学,但你不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吗?”

    顾辞没接话,跟着周秉文往前走。

    薛明阳碎碎念了两句,小跑着跟上。

    渡口往北走了一刻钟,便踏上了江陵县的主街。

    这一步踏出去,三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

    赵文翰注意到的是书坊。

    几乎每隔三五间铺子就有一家,门面比清河县的绸缎庄还阔气。

    橱窗里摆着各种经义注疏、诗文总集、历科案首的墨卷合辑,有些封皮上还印着“怀津书院监制”的字样。

    他在一家书坊门口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本《南阳府近五年府试题集》上。

    “先生,这个……”

    周秉文扫了一眼。

    “回头再买。先去驿馆。”

    赵文翰收回目光,脚步微微加快了半分。

    薛明阳注意到的是别的。

    街边有家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握着铜勺,一勺糖稀浇下去,三两下就转出一条龙来。

    金灿灿的糖龙架在竹签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薛明阳脚步不由自主就拐过去了。

    “老师傅,这糖画多少钱一个?”

    “五文。”

    “五文?清河县才三文!”

    “这是江陵县,公子。”

    薛明阳正要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顾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呃,我就是问问价。”

    “嗯。”

    “真的就问问。”

    “好。”

    “辞弟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三岁小孩偷糖吃一样。”

    “走了。”

    四人穿过渡口长街,七拐八弯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灰砖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怀津客驿”四个字。

    推门进去,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辞扫了一眼。

    院子左边的廊下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夫子。

    身后四个学生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衣着朴素,正拿着书册小声讨论。

    院服袖口上绣着一个“济”字。

    广济书院。

    院子右边的石桌旁也坐了一拨人,六个。

    为首是一位青布长衫的年轻教谕,正端着茶碗与身旁锦袍少年轻语。

    他们的院服袖口通通绣着一个“涛”字。

    湍阳县,惊涛书院。

    薛明阳打量了两眼,凑到顾辞耳边。

    “右边那拨人,排场不小啊。”

    顾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周秉文走上前,先与广济书院的老夫子拱手见礼。

    “可是渡川县的林老先生?在下清河县鹿鸣书院,周秉文。”

    林夫子放下书册,含笑起身回礼。

    “原来是秉文兄,久仰。”

    惊涛书院的那位年轻教谕也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湍阳县惊涛书院,王鹤。见过周先生,见过林老先生。”

    三位长辈互相寒暄,文人间的和气与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秉文跟驿馆的管事交了牌子,领好房间钥匙。

    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薛明阳转了个弯,朝广济书院那桌凑了过去。

    “几位兄台好啊!在下薛明阳,鹿鸣书院的。大家交个朋友。”

    他一脸热络。

    广济书院那四个学子显然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其中一个脸皮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声音细若蚊蝇。

    “薛、薛兄好。”

    另外三个也有些局促,拘谨地站起身行了个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薛明阳见状,也不好意思再逗人家,转头又朝惊涛书院走去。

    “几位兄台好啊!你们是哪个县的?”

    石青锦袍的少年放下手里的字帖,抬眼看了看薛明阳。

    “湍阳县,惊涛书院。汪烨。”

    语气客气,但眼神没怎么落在薛明阳身上。

    “鹿鸣书院?”

    汪烨身旁的同窗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清河县的?”

    “就三个人来?”

    回到后院,薛明阳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哼了一声。

    “辞弟,那帮湍阳县的,鼻孔朝天。”

    顾辞正在桌上铺纸,闻言抬了下眼皮。

    “怎么说?”

    “那个叫什么烨的,问他几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赵文翰放下手里的书册,插了句。

    “那是湍阳县历年府试的底气。那个汪烨,是今年湍阳县的案首,天赋极佳。”

    “凭什么啊!”

    薛明阳不服气。

    “咱们辞弟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五个!”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这话你去跟先生说。”

    “……我又不傻。”

    周秉文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人。

    “吃完饭歇一个时辰。未时一刻出发,去怀津书院山门前集合。”

    他把书册搁在桌上。

    “记住,到了人家地盘上,少说话,多看。”

    这话是对着薛明阳说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先生放心,我嘴严。”

    午饭是驿馆送来的四菜一汤。

    菜色比清河县的春风楼精致了不止一筹,连米饭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薛明阳扒了两口饭,竖起大拇指。

    “好米。这是太湖粳米吧?我爹有一年从江南运了两百斤回来,就是这个味。”

    赵文翰埋头干饭,不想搭理他。

    顾辞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

    未时一刻,三人跟着周秉文出了驿馆。

    出了城门往东走,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拾级而上。

    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头顶的日光筛成碎金。

    落雁峰不高,但气势极好。

    山路走到半途,一个拐弯处,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墙垣。

    再往远处看,大江横亘,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条银绸铺到了天边。

    薛明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难怪怀津书院出人材。”

    赵文翰在他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读书,胸中自有丘壑。”

    顾辞走在前面,没有停步。

    山风吹起他小小的院服,十岁少年的背脊挺得像一竿新竹。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道到了尽头。

    一座宏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

    最前方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红色的门柱两人合抱不拢。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怀津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厚重。

    赵文翰的目光落在匾额右下角。

    那里刻着一方朱红色的印鉴。

    “那是太宗皇帝的御赐宝玺印?”

    周秉文停下脚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怀津书院的开山祖师,曾做过太宗皇帝的帝师。”

    “这块匾,是大奉立国之初赐下来的。”

    薛明阳张着嘴,盯着那块匾看了半天。

    “乖乖……这门脸,比咱们县衙还吓人。”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号人。

    南阳府下辖八县,除了江陵本县,被邀请的书院尖子生几乎都到了。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

    带队的夫子们聚在一处寒暄,学子们则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互相打量。

    顾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门右侧。

    那里建着一座八角凉亭。

    飞檐翘角,青瓦覆顶。

    亭子正中摆着四张宽大青石桌。

    上面没有茶水,只有四样东西。

    琴、棋、书、画。

    亭柱更是贴着一张九尺高的雪白榜纸,龙飞凤舞写得清清楚楚:

    “外县学子论道,须解任意一题,方可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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