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 第21章 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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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后街,学正宅邸。

    赵守拙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茶盏。

    水汽氤氲间,他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赵文翰站在书案前。

    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

    “父亲。”

    “那薛明阳是个什么货色,您还不清楚吗。”

    “他连《大学》的句子都背不顺畅,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诗。”

    赵文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想起这两日书院里那些同窗看薛明阳的眼神,心里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赵守拙吹了吹茶沫。

    他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

    “文翰,你心乱了。”

    “为父从小教你的静气,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咽不下这口气。”

    “那首秋月诗,分明是有人代笔。”

    “周山长老眼昏花,竟还给他评了个上上。”

    “如今这首诗传得满城风雨,儿子这个书院第一,反倒成了个笑话。”

    赵守拙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赵文翰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你以为就你看得出来蹊跷?”

    赵守拙冷笑一声。

    “那薛万堂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他儿子几斤几两,整个清河县谁不知道。”

    “但这诗,周秉文信了,县尊大人看了也连连称好。”

    “你现在跳出去指认他代笔,你有证据吗。”

    赵文翰张了张嘴,答不上话。

    他确实没有证据。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没有证据,就闭紧你的嘴。”

    “你若是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你强。”

    “科举之路,最忌讳的就是落人口实。”

    “你马上就要下场考县试了,这个时候,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拱手。

    “儿子知错了。”

    “但儿子还是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儿子想去薛家走一趟,探探他的虚实。”

    赵守拙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

    “但要记住,你是去探讨学问,不是去兴师问罪。”

    “不要落了下乘。”

    赵文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

    薛府,前院书房。

    薛明阳坐在宽大的酸枝木椅上。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着。

    他很紧张。

    刚才门房来报,说赵文翰登门拜访。

    薛明阳脑子里立刻响起了顾辞昨夜的嘱咐。

    “他一定会来找你。”

    “不要慌,不要怒,不要炫耀。”

    “他问什么,你就用我教你的话去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明阳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赵文翰迈步走进书房。

    他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

    “明阳兄。”

    赵文翰拱了拱手。

    薛明阳也赶紧还礼。

    “赵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文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打量着这间摆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房。

    “明阳兄这书房,倒是比以前添了不少书卷气。”

    薛明阳干笑两声。

    “家父命人添置的,说是要让我沾沾文气。”

    赵文翰收拢折扇。

    他看着薛明阳,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明阳兄。”

    “今日我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讨教。”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搓了搓手,强作镇定。

    “赵兄有话直说。”

    赵文翰身子微微前倾。

    “明阳兄那首秋月诗,意境深远,辞藻天然。”

    “只是这诗风,与你平日里作的文章,判若两人。”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是好奇。”

    “明阳兄最近,是否遇到了什么高人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往代笔上引。

    薛明阳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迎上赵文翰的目光。

    “赵兄说笑了。”

    “清河县的高人,不都在白鹤书院和咱们鹿鸣书院吗。”

    “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结交什么高人。”

    赵文翰挑了挑眉。

    “那这诗……”

    薛明阳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落寞。

    “赵兄也知道,我以前是不爱读书的。”

    “但上个月,家父去南阳府谈生意,险些在路上遇到劫匪。”

    “家父回来后,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

    “他说薛家就算有金山银山,没有个读书人撑门面,早晚也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薛明阳说着,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一丝红。

    这倒不是装的。

    他想起顾辞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眼神。

    “从那天起,我便下了死力气。”

    “这书房里的书,我没日没夜地看。”

    “那首诗,也确实是那几日夜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发酸才写出来的。”

    薛明阳看着赵文翰。

    “赵兄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查家父上个月的行踪。”

    赵文翰看着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

    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薛明阳的眼神很坦荡。

    坦荡得甚至有些委屈。

    赵文翰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他当然查过薛万堂的行踪。

    薛万堂上个月确实去了一趟南阳府。

    这套说辞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赵文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尴尬。

    “明阳兄误会了。”

    “我怎么会不信。”

    “只是这诗作得实在太好,我一时见猎心喜罢了。”

    他站起身。

    “既然明阳兄如今已经开了窍,那咱们日后在书院里,更要多多切磋才是。”

    薛明阳也站起身。

    “一定一定。”

    赵文翰走出前院书房。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薛明阳刚才那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顿悟,什么心境变化。

    都是放屁。

    一个人的才华怎么可能在半个月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薛府里,一定藏着猫腻。

    赵文翰没有让下人引路。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他的目光在薛府的各个院落里来回扫视。

    路过西跨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敞开着。

    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屋檐下摆着一张半旧的书案。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童,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赵文翰认出了他。

    这就是那天在书院里,坐在最后排矮板凳上的那个伴读。

    赵文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

    顾辞没有抬头。

    他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赵文翰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千字文》。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但也仅仅只是工整而已。

    这是顾辞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馆阁体,看着就像是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孩童写出来的字。

    赵文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原本还想着,这书童会不会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神童。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连《千字文》都要照着字帖临摹的农家子,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惊才绝艳的诗。

    “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翰随口问了一句。

    顾辞搁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锦缎儒袍的县丞侄子。

    “回公子,我叫顾辞。”

    顾辞的声音不卑不亢。

    赵文翰用折扇敲了敲书案。

    “好好练字。”

    “你家少爷如今可是清河县的大才子。”

    “你这个做伴读的,可别给他丢了脸。”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没有再看顾辞一眼。

    他觉得跟一个农家书童说话,实在是有失身份。

    顾辞站在屋檐下。

    看着赵文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轻笑一声。

    笔尖蘸满浓墨。

    他在那张写满《千字文》的宣纸背面,笔走龙蛇。

    “井底之蛙,安知东海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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