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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殡仪馆最小的告别厅,只开了半边灯。

    来的大多是同学,还有一些课题组的同事。导师没来,说是老家有事。几个师弟帮着搬花篮,搬完了就站在门口抽烟。

    林渊的父母没来。

    电话是师兄打的。那边听了两句,问有没有遗产。师兄说没有,那边就挂了。

    这事在课题组传了一遍,后来没人再提。

    叶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学士服,表情有点僵,大概是毕业那天拍的。她记得那天,林渊一个人站在角落,谁也不搭理。不是高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是那种人。

    长得算帅,但不太会说话。女生递纸条,他接过来,认真看完,然后认真拒绝。理由每次都一样——忙。真忙。后来就没人递了。

    叶谨从来没递过。

    她比他大两届,毕业了还留在学校做行政。平时见面不多,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他会点点头,说师姐好。就这三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但她记得有一次。

    晚上十点多,她回实验室拿东西,看见林渊一个人对着几块石头发呆。她问怎么还不走,他说快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来,他还在那,姿势都没变。

    你一夜没睡?

    嗯。

    看什么?

    他说了一堆,什么微量元素,什么进化速率,什么这堆化石不对劲。她没听懂,但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些话她忘了。

    那个表情没忘。

    哀乐放完了,换成轻音乐。有人上去致辞,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年轻有为,什么天妒英才,什么一路走好。叶谨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二十七岁。

    比她小两岁。

    几个师兄在商量遗物的事。林渊在学校边上租了个单间,东西不多,房租还欠着两个月。房东打了电话,问什么时候来搬。

    “去看看有什么能留的吧。”带头的师兄说,“分了,当个念想。”

    叶谨跟着去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堆满书和打印的论文,墙上贴着一张寒武纪地层表,边角已经卷起来。

    几个师兄翻书,翻资料,翻那些没人看得懂的笔记。

    叶谨站在桌子前面,看见一个本子压在电脑下面。

    她抽出来,翻开。

    是手写的笔记,字很乱,但能认。上面画着各种图——三叶虫的结构,奇虾的附肢,还有一堆箭头和问号。翻到后面,有一段被圈了起来。

    “同层位化石进化速率差异极大,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推测存在未知外部因素影响。若能证实,将改写进化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如果能证明就好了。”

    叶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下午回到学校,楼道里乱哄哄的。好几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伸着头往里看。

    “怎么了?”叶谨问。

    一个师弟转过头,表情有点怪:“师姐,你来看。”

    她走过去,挤进门。

    实验台中间摆着几块拼起来的化石。甲壳,很大,一节一节的。颜色灰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几个人正拿着放大镜在上面比划。

    “刚拼好的,”有人解释,“之前一直以为是好几只,今天才发现是一只。”

    叶谨走过去,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两米多长。

    像是奇虾,但又不像。甲壳一层一层的,叠得很厚。头部有附肢的痕迹,不是普通奇虾那种,而是更粗、更长。尾部还有一根细长的刺,弯弯的,带倒钩。

    “这是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

    “海蝎子?”有人说。

    “不像。海蝎子没这么大,甲壳也不这样。”

    “奇虾?”

    “奇虾哪有尾刺。”

    几个人争论起来。

    “会不会是变异?”有人说,“同一批化石里不是有好几块不对劲的吗?有的附肢特别长,有的眼睛特别多。”

    “那也太巧了。”

    “也可能是新物种。”

    “两米长的奇虾?寒武纪?”

    沉默了几秒。

    叶谨盯着那块化石,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午看到的笔记。

    未知外部因素。

    若能证实,将改写进化论。

    她没说话。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有人开始翻资料,想找类似的记录。有人只是站在那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化石上。

    那两米长的甲壳在光里泛着灰白,一节一节的轮廓像沉默的句子。尾刺弯成一道弧,钩尖朝上,像在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肢的残痕还留在原处,粗壮,有力,曾经挥舞过,曾经撕碎过什么。

    曾经活过。

    叶谨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甲壳上移开,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化石依旧静默。

    像是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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