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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天穹,悄悄看着人间。咸阳宫内依旧烛火通明。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殿内的侍从已经换了两班,可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桌案上堆着几摞竹简。
都是各地送上来的奏报,有秋收的,有刑狱的。
嬴政放下揉眉心的手,目光自然而然的转向桌案上,左手边一个木匣上。
木匣不大,用料也很普通。
放在这满桌机要中,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依旧占据了很大的空间。
别人不知道,嬴政自己知道,这里面放着的,是几片竹片。
准确的说,是家书。
韩硕第一天到了北疆就送回来的家书。
约莫十天,到了嬴政的手中。
他轻轻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一片竹片。
最上面就一个字:爹。
看到这个字,嬴政原本疲惫的面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所替代。
但是那竹片上的字怎么说呢?歪七扭八,跟鸡爪子踩出来的一样。
第一次看的时候,嬴政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字?
但是现在再看,却已经习惯了。
甚至还觉得,这字丑的亲切。
再往下看,内容更是没什么营养。
什么这边风多大,见到扶苏了,住的营帐怎么样之类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军国大事,活脱脱就是北疆流水账。
但是嬴政就是爱看。
重新放回木匣,将盖子盖好,他伸手盖在匣子上,轻轻的拍着。
此时月亮被一抹云朵遮盖住,想要小小的偷个懒。
嬴政并没有沉浸多久,片刻之后,脸上的笑意敛去。
那双眼睛重新迸发出独属于始皇帝的精芒。
他将木匣往手边轻轻挪了挪。
然后重新展开一卷竹简,平铺在桌案上。
这是一份密报,上面的字很小,记的密密麻麻。
“博士淳于越,近日频与儒门诸生聚集,言辞间颇有怨言……”
“六国旧族连日皆有动作,或聚集或寻人……”
看着密报上的字,嬴政的眉头不自觉的又皱了起来。
接下来的,都是一些“小事”,什么铜料亏空,账册数目对不上之类的。
类似的东西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间断过。
但是嬴政是一个习惯把碎片拼成一块的人。
他看的,不是这一件件小事,而是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淳于越,儒生,六国旧族,铜料,粮食……
有时候,有些毫不关联的人和事,出现在同一份密报上,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嬴政手指点在竹简上,一下一下的。
咸阳的水,从来就没有平静过。
六国覆灭不过才几年,那些旧贵族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何时断了想要东山再起的念头?
背地里,他们互相联姻,暗中通信,嬴政明白,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
以淳于越为代表的腐儒们呢?
三代之治不复,郡县不如分封,古法不可废……
这些话如果是朝堂上说,嬴政只当他是迂腐,是固执,是政见。
可是你说给六国旧族听,说给那些对大秦不满的人听。
那就是挑起内乱,在给别人递刀子!
想到这里,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竹简上:铜料亏空三成……
铜,大秦使用率最高的矿物原料。
不仅能铸造钱币,更能铸造兵甲!
无论在哪个朝代,钱和兵有关的事,永远是造反的两条腿。
“查,从少府到民间,彻查。”
嬴政写下批复,将竹简重新卷好,重重的放在了手边。
他看着外面被遮蔽的月光,眼神似是望到了北边。
咸阳这潭水,不是扶苏能应付的。
他太“干净”了。
他需要扶苏到北疆,去磨砺,去感受。
回来之后,才能在这个虚虚实实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至于韩硕……这个义子,行事天马行空,做事大胆。
这样的人相比于扶苏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包袱。
这种人放在扶苏身边,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扶苏的好帮手。
不过话说回来,这混小子的字真该好好练练了!
下次要是再送这么丑的字回来,等你回咸阳,看老爹不打断你的腿。
想到这里,嬴政的嘴角微微一勾。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片竹片,提笔。
“字如狗刨,不成体统。”落笔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心意已至,为父甚慰。”
批完了,也牵挂完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内侍们连忙上前,有收拾桌案的,有跟在嬴政后面的。
“呼~”最后一盏灯被吹灭。
整个咸阳殿再次陷入黑暗寂静中。
与此同时,咸阳城中。
六国旧族们的聚会也刚刚结束,他们带着醉意出来,脚步却异常稳定。
淳于越家中密室,灯油添了几次。
依旧通明。
皇宫偏殿内。
赵高正跪坐在软垫上,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岳丈大人……”阎乐推开门,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赵高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进来。”
阎乐进了屋,关上门,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岳丈连灯都没点。
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
“坐下。”
赵高开口,阎乐只能摸黑坐在赵高对面。
他不敢说什么,动作都很小心翼翼。
近日来,岳丈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敢问。
“这些日子,陛下对你如何?”
“一如往常……”阎乐一愣,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个,难道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错事吗?
“一如往常?没有降罪,没有召见?”
阎乐连忙摇了摇头。
赵高有些沉默,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岳丈大人,您是不是多虑了?陛下他……”
“你懂什么?”赵高打断了阎乐的话。
“陛下似是在有意疏远冷落我等。”
“什么?”
阎乐闻言,惊的差点站起来。
他太明白从赵高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意义了。
这相当于是变相的判了他赵高一家的死刑。
“不……不会的……岳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阎乐有些慌了,如果按照赵高这么说,万一始皇帝事后清算,他阎乐作为赵高的女婿,怎么可能逃得掉?
“慌什么!”赵高瞪了阎乐一眼:“等!”
“等?等什么?”
阎乐的声音有些苦涩,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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