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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藏匿的北伐营步卒紧跟着涌出,直接封死了清军退回大营的通路。“张文富降了!荆门早丢了!”
佟得林反应过来。
佯攻是圈套,告急是幌子。
“撤!往北撤!”佟得林嘶声怒吼,长刀狠抽马臀:
“襄阳!回襄阳!营寨不要了,全扔了!”
保命压过了一切。
两千绿营步卒被当成弃子扔在原处,李过率步骑压上去,把绿营彻底冲烂。求饶声、惨号声响成一片。
丢下千余名降卒和尸首,佟得林硬是靠着八旗精锐撕开一道缝隙,带着剩下的六百余骑狼狈北逃。
但明军根本没打算收手。
李来亨领着千余精骑衔尾追杀,长箭一排排扎入后队。
清军兵卒不断中箭摔下马鞍,被紧随而至的铁蹄踏进冻泥里。
奔逃出四里地,旷野里愈发荒凉。
佟得林伏在马鞍上喘着粗气,忽听得白土坡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鞑子!给老子留下!”
粗犷的吼声穿透旷野。
白土坡后的雪洼里,近千骑兵奔腾而出。
郝摇旗袒露着半身铁甲,高举狼牙棒,头顶帅旗上绣着斗大的“郝”字。
狼牙棒当头劈落,一名正蓝旗佐领连人带肩被砍翻下马。
郝摇旗催马撞进敌阵,生生在清军侧肋剖开一道血口子。
“顶不住了!”身边的亲兵哭喊起来。
绿营丢光了,老底子八旗骑兵也越打越少。
佟得林面如死灰,哪敢接招,死命调转马头:“往北冲,脱开纠缠!”
残兵丢下近百具尸体,拼死向北奔突。
可仅仅跑出两里,前方的干涸老河道旁,一面面高大的木盾顿入冻土里。
举着郝字旗的盾阵后,长矛如林,从木缝间刺出。
“转向!往西北荒滩走!”
佟得林脖颈青筋暴跳,扯裂缰绳,带着仅剩的三百余骑折向西北。
然而西北面的雪雾中,一杆沉重的大旗破风而出,旗面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字——袁!
老将袁宗第跨在马上,按着腰刀,身后近千名精骑列阵。
“放箭。”袁宗第声音低沉。
弓弦崩响,破甲箭成排落下,迎头扎进残骑中。
前排战马栽翻在地,将后方的人马绊得东倒西歪。
“压上去。”袁宗第长刀向前一指。
后方,郝摇旗与李来亨的骑兵紧追不舍。
三面合围,重重压上。
三百骑、两百骑、几十骑……陷入重围的八旗兵卒在雪泥中被反复冲散、分割,铁甲崩碎,惨叫声渐次低沉下去。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停歇。
佟得林头盔已失,半边身子浸透了血水。
李来亨纵马赶来,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留活口,绑结实了,带回去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正月十二,汉江北岸,郧阳城。
自打去年三月开了城门,郧阳在这一年里倒真没遭过兵灾。
阿济格的大军急着顺江去追李自成,只留了一张安抚的官诰,便呼啸往南开拔。
城里的军民靠着从荒滩里挖野菜,和清廷接济的杂粮,终于熬到了秋收,熬过了这个年。
抚治衙门后堂,火盆里的炭火散着不算充足的热意。
徐启元坐在案后,套在身上的石青色清廷补服空空荡荡。(忘记是谁的,可以稍微回顾一下308章)
案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桑皮纸。
纸上的字迹七扭八歪,显然是好几个人连夜翻抄出来的,从各种渠道偷运进城。
《北伐征虏诏》
“.........驱逐建虏,恢复中华。”
“.........誓师北伐,吊民伐罪。”
天子南巡留都,还亲自带着兵马,把建虏打退了。
徐启元抬起枯瘦的手,摸在自己的头顶上。
掌心下面没有网巾,没有发髻,只有一层刚冒出青茬的光头皮,还有后脑勺那根细短的金钱鼠尾辫。
去年三月清军到了城下,清廷的使者口口声声说进关是为了替大明平定流贼。
他和王光恩信了,跪着奉上官印。
如今天子在南京起兵北伐。
他这个苦守郧阳三年的大明抚治,却早早剃了头发,穿了虏服,成了贰臣降官。
徐启元喉咙酸涩,门外脚步声忽地响起。
郧阳总兵王光恩跨步进屋,头上的清式暖帽歪在一边,满脑门全是虚汗。
王光恩顾不上见礼,扑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进肚子。
他拿袖口擦了嘴,压着嗓子道:
“抚台!荆门出事了!”
徐启元眼皮跳动两下,抬起头:
“探子回来了?”
“回来了!”
王光恩喘得粗重,胸甲跟着起伏:
“荆门丢了!城头的大清黄旗全给扯了下来,换上了大明日月旗!”
徐启元眉头紧锁。
“看准了没有?”
“千真万确!”
王光恩自怀里掏出一块沾着黑血的号衣布条。
“这是襄阳跑回来的溃兵身上扯下来的。
抚台,满大街乱传的这份劳什子诏书,到底是真的假的?”
屋里静了下来。
残炭爆了一声,火星落进灰堆。
要是诏书是假的,南面无非是流贼生事,郧阳缩在山里,紧闭四门还能苟活。
要是诏书是真的,南京朝廷真的一路打穿了湖广,那他们脑袋上顶着的这根猪尾巴,在大明军伍面前就是催命符。
徐启元声音平缓下来:
“营里怎么样?”
王光恩一屁股坐在木椅上。
“末将把消息封得极严,只跟下头人说是南边闹土匪,暂时没什么风声。”
他抹了把脸,满面横肉拧在一块:
“可这事瞒不住!荆门一丢,襄阳佟养和那狗日的吓破了胆,满大街拉壮丁填壕沟。
再过十天半个月,全城都得知道!”
王光恩身子往前凑,低吼道:
“抚台!真要让南军摸到城底下,咱们到底怎么办?早做打算啊!”
早做打算。
徐启元靠上椅背,望着发黑的屋梁。
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也是这几个字。
崇祯十五年到十七年,整整三年,大顺军把郧阳城围成了铁桶。
城里的粮食吃空了,榆树皮被扒干净,战马耕牛全下了锅。
到最后,当兵的抓观音土咽下去,肚子胀得圆滚滚,倒在街角活活憋死。
那时候他是大明的抚治,王光恩是大明的总兵。
他们天天登城,伸长脖子望向南边,盼着朝廷大军来解围。
盼到最后,只盼来京城失守的消息。
去年三月阿济格带着大军兵临城下,喊着替大明报仇,满城军民已经到了拿死人骨头熬汤的地步。
西城墙下,两个守卒为抢半只死老鼠拔刀互捅。
徐启元开门了。
他捧着抚治的大印,跪在清军的马蹄边。
那时候他宽慰自己,是为了保全满城老小的性命,是不忍心看着两万军民饿成白骨。
可大半夜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自己清楚。
他是怕死。
如果坚守到底,城破身死,青史里或许能多一个忠烈之名。
可死到临头,他缩了。
他低了头,当了叛臣。
清兵进了城,头一道令就是剃发,城里的士卒抄起菜刀要拼命,险些闹了兵变。
清廷见江南没平,怕降军反水,又改口说暂缓剃发。
那会儿徐启元还觉得自己赌对了,觉得新朝真能宽待旧臣。
等清军主力把顺军打散,巡抚衙门的公文一道紧过一道,逼着郧阳三日内全部剃发。
迟疑半步的,按通贼谋逆论斩。
冰凉的剃刀贴着头皮刮过去,发丝落地。
不仅头发没了,这几十年的经义、名节,全被踩在了雪泥里。
他忍了,王光恩忍了,满城百姓也忍了。
大家顶着光头,像狗一样蜷着过日子,骗自己说大明气数已尽。
现在,这纸《北伐征虏诏》平铺在桌面上。
大明未亡,天子垂拱。
徐启元把脸埋进手掌里。
“抚台?”
王光恩急得直搓手掌。
徐启元把手放下来,眼眶里布满血丝。
“光恩,咱们当过一次叛臣了。”
徐启元扯了扯后脑勺的辫子:
“天下人在背后怎么骂咱们的,你耳朵里没听过?”
王光恩咬着牙:
“那是为了活命!咱们已经守的够久了!朝廷没援军,没粮草,让咱们怎么守!”
“是,为了活命。”
徐启元惨笑两声:
“可如今要是南边打过来,咱们再换上明军的号衣,在江南朝廷眼里,咱们成什么了?
朝秦暮楚的降贼!两姓家奴!”
王光恩霍然站起,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脸面?
能活着才行!末将就问你一句,荆州没了,要是襄阳也保不住,咱们到底跟着鞑子卖命,还是迎王师?”
“迎王师?”
徐启元盯着他:
“要是大明只是一时得手呢?或者是流贼扯着大明的旗帜招摇撞骗呢?”
王光恩一时间愣住。
“要是侥幸拿了荆门,清廷转头从河南、陕西调集大军压过来呢?”
徐启元的声音沉了下来:
“咱们要是反了清,清军一回头,郧阳第一个被碾碎。
到时候阖城上下,鸡犬不留!咱们死不足惜,全城的百姓全得填进坑里!”
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也是深渊。
选错一次,丢了名节;再选错,就是万丈深渊。
良久,徐启元直起腰,伸手把桌上那张抄录的诏书叠整齐,压在铜镇尺下头。
“不能盲动,也不能死等。”
徐启元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王光恩眼底亮了一下:“抚台有主意了?”
“去探虚实。”
徐启元提起笔,蘸透浓墨:
“挑两个你营里最妥当的亲兵,扒了号衣,换上采药人的破棉袄。
绕开襄阳官道,从保康的大山里钻过去,摸到荆门城下。”
王光恩凑上前:“送口信?”
“老夫写亲笔信。”
徐启元笔尖落在纸上,落笔极重:
“让他们把信缝进裤裆棉絮里,亲手交到荆门的主官手里。”
他手腕不停,一行行小楷落在纸面:
“信里写明,郧阳城内有精兵万余,粮草尚足,只因昔日隔绝不通,误降虏廷。
今知王师北伐,日夜翘首以盼。
若朝廷当真既往不咎,准予反正,郧阳愿为前锋,出兵切断襄阳通往南阳的退路!”
王光恩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抚台,咱们也没这么多兵马啊。”
徐启元并未解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告诉那两个亲兵,进得去荆门,先看城头到底是哪路人马!
要是大顺的贼寇,信就烂在肚子里,掉头回城;
要是朝廷主官,再把信递上去!”
他抬起头,逼视着王光恩:
“人你亲自挑,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落到巡抚佟养和的耳朵里,不仅你我人头落地,这满城上下,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王光恩抱拳,指骨捏得咔咔响:
“抚台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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