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冰刃回声 > 第11章 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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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昭野把那件印着冰球队标志的外套叠好,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他没有拉上拉链,只是用笔记本压住外套,仿佛这样做就能暂时把外套带来的所有困惑都深藏其中,苏砚秋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起沿着小道朝着家属区走去,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了他们并行的影子,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陆昭野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指却有些僵硬,尝试了两次才成功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屋子里面有一股很久没有人居住的闷味,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使得空气都变得十分沉闷,他打开灯,看到客厅里摆放着一张旧沙发,还有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幅已经褪色的照片。

    他放下包,对苏砚秋说道:“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苏砚秋点了点头,在沙发的边上坐了下来,并没有脱掉外套,陆昭野从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上热水后递给她,她接过杯子,用双手捧着,杯子里的热气不断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这样开口:“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情……”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你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去把它们全部想清楚。”

    苏砚秋心里明白陆昭野在躲避着什么,所以她没有一直追问下去,也没有逼迫他立刻去面对这些事情。

    陆昭野转过身子朝着卧室走去,拉开了衣柜底层的那个抽屉,抽屉的木板好像有点卡住了,他用了一些力气才把它拽开,抽屉里面堆放着一些旧衣服、训练服、奖牌盒子,还有一个蒙着灰尘的相框,他把相框拿了出来,用自己的袖口擦拭着相框的玻璃面。

    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颜色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体育馆,体育馆的门口挂着一条横幅,横幅上面写着“2013年全国花滑锦标赛”,照片的前排站着几个穿着队服的运动员,后排则是工作人员和教练,陆昭野的父亲站在角落的位置,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背看起来有些驼,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父亲的身边有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还戴着金丝边眼镜,老人的右手搭在陆昭野父亲的肩上,左手则垂落在身侧的阴影里,好像是在刻意躲避着镜头的记录。

    照片的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刘,2013.12”。

    墨迹在末尾那个“刘”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笔,洇出一团比别的地方更深的痕迹,仿佛当时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写下这个字。

    陆昭野凝视着照片背面的这三个字,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记得父亲曾经提起过这个人,不过只说过一次,是在他高考完的那天晚上,当时父子俩一起喝了点酒,父亲突然说:“有些事,不该赢的人赢了,该输的人也没真输,”他当时并没有明白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本想问但父亲却摆了摆手,说自己困了,然后就回屋睡觉了,到了第二天他再提起这件事时,父亲却好像已经忘记了一样,不再说起。

    他将照片翻转过来,手指在照片边上轻轻摩挲着,灯光从侧面照射过来,使纸张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凑近仔细一看,才发现靠近右下方有一行非常小的文字,用铅笔书写,颜色十分淡,几乎看不见,上面写着“若我有事,请找孙记者。”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呼吸一窒。陆昭野用灯光检查了两次,发现小字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样子;而“孙”字的墨迹比较浓重,在其他几个字前面要更深一点,笔画边缘还有淡淡的晕开痕迹,应该是后面添加上去的。当时他心里很乱,以为这是父亲急急忙忙写的,没怎么去想,就把照片塞进了兜里。

    苏砚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你爸爸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她站起身来把杯子放下,说:“我去宿舍一趟,有一件事情想要给你看看。”

    半个小时以后她拿过来一个旧纸箱,并且在上面写上了母亲的名字:苏晚晴。上个星期把箱子从老家搬过来之后就没再整理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体育法实务》、《电子工程基础》、《数字音频处理原理》,以及一台老式的音频分析仪,机身上八十年代留下的金属光泽还依稀可见,旋钮上也有母亲常用的痕迹。

    苏砚秋把箱子搁在膝上,手指抚过那台旧设备的旋钮,上面刻着母亲常用的标记。“我妈以前用这个录广播体操,”她声音很轻,“A面是体操音乐,B面……是她偷偷录的调查笔记。“

    陆昭野转头看她。

    “她查2013年那届比赛,查到最后被撤了所有稿,没人听她说什么。“苏砚秋指尖停在某个刻度上,“医生说她是抑郁而死。可我知道,她是被那些让她闭嘴的人,一点点磨死的。“

    她没再说下去。陆昭野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意识到——他们坐在同一片灯光里,守着各自父亲和母亲的遗物,查着同一件事。

    陆昭野没有回头,他把照片放回桌上,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贴住,里面装着几页信纸,信纸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抽出第一张信纸,展开来。

    “昭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不敢当面告诉你这些事情,怕你听了之后会恨我软弱,也怕你会被卷进这些麻烦里,但我又必须留下点什么给你。

    张诚这个人,做事的手段不干净,但他资助了你三年,帮你交学费、买装备,甚至还替你付了体测的报名费,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你也得记着。

    可他做的那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因为他输了比赛,有人因为他断了前程,还有人因为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在操纵。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当时没有站出来,因为我害怕,但我希望你能比我勇敢一点。

    如果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去找“孙记者”,他是当年唯一还想要查下去的人,他的全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孙,曾经在体育报社工作过。

    父亲”

    信纸上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一样,陆昭野的手指抖了一下,信纸的纸角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苏砚秋站在他的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她的目光在“刘老”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爸不想让你卷进来?”她分析着说道,“可他又希望你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陆昭野终于转过身,靠在了书柜边,他的脸色很白,眼神却沉得像井底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工人。”他声音低沉地说,“他干过搬运工,修过汽车,后来在体院当了保安,我以为他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可他认识这个刘老。”苏砚秋轻声提醒道。

    “他还知道张诚的底细。”陆昭野接着说。

    “他留了线索,一直在等我来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苏砚秋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在剑道上能冷眼刺穿对手的陆昭野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翻看着父亲遗物的儿子,一个发现自己一直活在谎言边缘的年轻人。

    她走过去,把刚刚那杯热饮塞进他的手里,杯子里的水还温着。

    “你现在知道这些事情了。”她安慰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爸爸的错,他已经尽力了。”

    陆昭野低头看着杯子,水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去体校,冬天天气很冷,父亲把自己的围巾给他裹上,自己却缩着脖子哈气,那时候他问父亲:“爸,你为什么不去打球?”父亲笑着说:“我跑不动了。”

    原来他不是跑不动,是他不敢跑。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先是几滴雨点,砸在窗台上,接着雨就下大了,连成了线,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陆昭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塞回了书柜,他坐到沙发上,拿起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今天收集到的几样东西:李主任换班的复印件、赵怀山通话记录的截图,还有那枚从停车场捡到的纽扣,他一样一样地查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林疏影的那件外套上。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袖口内侧,那里写着“姓名缩写”,笔迹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点晕墨,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她来过。”他十分肯定地说,“而且不止来过一次,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苏砚秋坐到他的旁边,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她也在害怕。”

    陆昭野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客厅里只有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灯光昏黄,照在两人的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

    “你爸爸留下了话。”苏砚秋轻声说,“他不是要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他是相信你能处理好。”

    陆昭野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沉了下去,像井底的水。

    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包里,拉好拉链,放在脚边,然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我想见见这个孙记者。”他说。

    苏砚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轻轻靠向沙发背,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陆昭野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雨,听着挂钟的滴答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叠着一道。

    后来,他托人问过《体育前沿》的老员工,对方说杂志社早年是有过一位孙记者,但好几年前就离职了,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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