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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双靴子同时踏在青石板上,那种脚步声在她梦里听过无数回。她后背上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隐隐想作呕。
“大小姐——”
陈叔从前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里惊恐到了极点。
“门口……门口来了好多锦衣卫!”
锦衣卫像一把刀,把她花了整整一个多月才缝补起来的心重新剖开了。
沈玉瑛眼睛湿润了,她是怕的,她怎能不怕?
她看见祖父正从东院里走出来,老人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个梦,知道她所有的恐惧。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一句话:来了。
沈玉瑛凄楚地望着祖父,眼睛红透了。
沈承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前,他的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此时他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保护着她。
沈砚秋道:“开门,是祸躲不过,承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飞鱼服,绣春刀,黑压压的一片。
沈玉瑛踉跄两步,差点晕倒。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千户,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冷冷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苏州沈氏贡品胭脂,在御前开盒时夹层中查出反诗,圣上震怒,着锦衣卫锁拿沈氏合族男妇。”
他冷冷道:“谁是当家人?”
沈玉瑛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砸在她头顶上,把她砸得眼前发黑。
她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不可能!那盒胭脂是我亲手装进时锁盒里的,每一道工序我都亲自盯着,盒子封得严严实实,从苏州到应天府封签完好无损,怎么可能有反诗?”
那千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朝身后的锦衣卫摆了摆手。
“这些话,到了诏狱跟审你的人说,带走。”
锦衣卫一拥而上,他们绕过沈玉瑛,先冲进了东院,沈玉瑛听见祖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自己走,别碰我。”
然后是母亲的尖叫,青黛的哭喊,堂弟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声音。
沈承运冲上去想拦,被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他挣扎着转过头,隔着满院子的人朝沈玉瑛喊了一句。
喊的是什么,她没有听清,因为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外推。
她被推出沈家大门的时候,看到巷口站着的两个人。
郭氏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这边张望。
看见沈玉瑛被押出来,她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哟,这不是我们家大小姐吗?”
郭氏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像是怕整条巷子的人听不见似的。
“刚才不是还威风得很吗?不是说要报官吗?不是说要让我们一家在牢里团聚吗?怎么自己倒被人押上了?活该!老天爷长着眼呢!你害我男人,害我儿子,现在报应来了吧!”
沈莲瑛站在她娘旁边,脸上哪有楚楚可怜,只有痛快的笑意。
沈玉瑛被锦衣卫押着穿过山塘街,街坊邻居们站在路边,有人捂着嘴窃窃私语,有人把自家的孩子往身后拽。
贡品里查出反诗,是大案。
锦衣卫上门拿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么直接押解进京,要么先在苏州府衙过一堂。
她得想清楚到了衙门该怎么应对,得想办法护住祖父、母亲和青黛。
锦衣卫将沈家人押上囚车,直接押到了苏州府衙。
此刻她被押着穿过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堂上灯火通明,知府已经候在那里了。
锦衣卫把人押到大堂上,知府冷冷地望着沈家人一眼。
这是大年初一,这群人却害他从家里出来上堂,先就厌恶了三分。
他拖长声音,不耐道:“沈氏贡品胭脂,御前开盒,夹层中搜出反诗——这事儿,你们可知情?”
沈玉瑛跪在最前面,仰起头看着堂上的周知府。
“回大人,沈家世代进贡,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今次贡品从选料、杀花、调色到入盒,每一道工序都是民女亲手所督,贡品入贡院时封签完好,勘验画押俱在。夹层中搜出反诗一事,沈家上下毫不知情。民女斗胆,恳请大人明察——此事实有冤情。”
周知府像没听到沈玉瑛的话,微微偏了偏头。
师爷打开了一张纸,周知府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纸拈起来,念得漫不经心:“胭脂染尽江南泪,金缕织成故国悲,罗浮山下梅如雪,不为今朝帝王开。”
他把纸往案上一拍,怒喝道:“大胆!这诗,你不知道?”
沈玉瑛盯着那张纸,浑身发冷。
就是这首诗。
像是又一次被命运找到,沈玉瑛几乎无法克制住牙齿的颤抖。
她做了那么多努力,这首诗还是像附骨之疽一样爬回了她的命里!
不,她不能怕事,事情还不到绝地,就要拿出精神劲应对!
还有一家人……她还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大人,民女不知,民女从未见过这首诗,更不知它如何会出现在沈家的贡品之中。”
周知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人赃并获,你说不知?本官也是照章办事,你们沈家要是识趣,早早认了,本官也好往上面递个话,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
他朝旁边的衙役抬了抬下巴:“那就别怪本官用刑了。”
一人从刑具架上取下一副拶子,沈玉瑛看着那副拶子,心猛地揪紧了。
上一世她便尝过这东西的苦头,这一世,这东西又来了。
沈玉瑛眼睛酸胀,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这么快就用刑,跟前世也一样,她知道这意味着,这个案子可能没多少回环的空间了……
可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啊!
她把牙齿咬得紧紧的,把手伸了出去。
衙役将竹签套进她的指缝,两边绳索猛地一收。
竹片切进皮肉的那一刻,沈玉瑛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
她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舌尖尝到了一股咸腥的铁锈味,但她硬是一个字都没有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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