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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稳供账落笔,陈家院里还是没人松劲。苏晚晴把公账收入、冰钱成本、摊位押金清单并排摊开,笔尖点在最后一栏。
“陈浪,我们现在总资金一千八百三十六,离两千押金还差一百六十四,眼下还得先把小队工钱发下去。”
院里没人接话。
李小满蹲在筐边,手里的刷子停了。
赵虎抱着半只木桶,眼睛盯着纸面。
李二牛看了两遍,牙一咬。
“浪哥,我少分点。”
孙铁柱抬头。
“我的工钱,也可以缓拿。”
郭庆喜笔尖顿在册子上。
王根生闷声道:“我也能缓两天。”
刚拆完假投诉那点痛快,转眼又被“两千”压了回去。
李二牛又说:“摊位票要紧,咱先站到明处,晚几天拿钱算啥?”
陈浪没接这话,抬手把分账页往桌上一压。
啪。
声音不大,院里却都停了手。
“不能少发。”
李二牛急了。
“浪哥!”
“我说的是我自己少拿。”
陈浪看着他。
“今天为了押金少分,明天是不是能为了损耗少记?”
“后天是不是能为了人情少算?”
李二牛张了张嘴,没顶上来。
苏晚晴接过话。
“队伍能聚起来,不是靠谁热血。”
“是靠账清。”
她翻到每个人名下。
“谁出了力,谁拿钱。”
“谁该担损耗,谁记损耗。”
“今日你们让了,账上若不写,日后心里会有疙瘩。”
“账上若写了,谁让多、谁让少,也会有疙瘩。”
赵虎蹲在桶边,刷子停了半截。
他没抬头,肩膀却松了些。
陈浪道:“要站明处,根不能先站歪。”
李二牛脸涨得通红。
半晌,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放。
“那押金咋办?”
苏晚晴抽出新纸。
“单开一栏。”
她写下四个字。
摊位公积。
郭庆喜立刻凑了过去。
苏晚晴一边写,一边说。
“每笔净利,按固定比例留存。”
“个人分成照旧。”
“损耗另记。”
“冰钱另记。”
“工分另记。”
“现结另记。”
“不许混。”
郭庆喜刷刷落笔,把几栏一项项写清。
公积。
损耗。
工分。
个人分成。
当日现结。
李二牛盯着看了半天。
“慢。”
陈浪点头。
“慢也走正路。”
孙铁柱接了一句。
“慢账能走长。”
李二牛瞪他。
“你少像老支书。”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胸口也顶不了两千。”
院里有人低笑了一声。
李二牛憋了憋,自己也笑出来了。
当晚,公积栏开始执行。
钱照发。
赵虎拿到自己那份工钱,手指捏着纸币,没像前几天那样嘀咕少。
他转身又去刷筐。
桶沿、蟹绳、竹架,被他一遍遍刷过。
王根生回家后,被他爹骂了一顿。
“周老三那边人情不要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背着旧竹篓进了陈家院。
“我来报工。”
陈浪点头。
“庆喜,记。”
刘山子靠在墙边。
他不说话。
分账时,他盯着“摊位公积栏”看了很久。
不问。
也不帮忙多做。
孙铁柱看见了,郭庆喜也看见了。
账上只落了一句。
刘山子,旁观,无额外出工。
不添一句闲话。
消息很快传到周家收鱼点。
周小虎进了镇口小棚。
“陈浪没压工钱。”
“他改了个公积栏,慢慢攒押金。”
张老四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清单。
“他怕损耗。”
王大强低头站着。
张老四抬眼,“盯镇北那家碎冰。”
“钱能慢慢攒。”
“死货,可不会等他。”
第二天晌午,陈浪让李小满和林顺子去镇北买碎冰。
两人空着麻袋回来。
李小满脸上全是汗,“浪哥,店老板张友秋不卖了。”
林顺子接话。
“他说冰被人包圆了。”
“还让我们别为难他。”
李二牛眼一下红了,“谁包的?”
孙铁柱道:“巷口有王大强的人。”
李二牛抄起扁担就要往外走,“我去问问他牙硬不硬。”
孙铁柱一把拽住他,“你一动,他就有话。”
李二牛骂了一句,“这帮人是真会咬。”
陈浪没追,也没让人去堵张友秋,他回到桌边,翻开稳供账。
“庆喜,记。”
郭庆喜提笔。
陈浪道:“第五日,冰路受卡。”
“镇北碎冰被提前包圆。”
“未冲突。”
“未强买。”
“货类需调整。”
赵虎听着,忍不住开口,“那活虾少收,钱不就少了?”
李二牛转头,“你又急?”
赵虎梗了一下。
“我不是急我那份。”
“我是说押金。”
陈浪把账页推给他。
“算。”
赵虎愣住。
苏晚晴把笔递过去。
“死虾赔多少。”
“臭货赔多少。”
“客诉记一笔,担保掉多少。”
“摊位票卡住,损失多少。”
赵虎硬着头皮算。
越算,声音越低。
最后,他把笔放下。
“不能硬收。”
陈浪点头。
“张老四打的不是货。”
“是损耗账。”
苏晚晴看着账板。
“以时间换冰。”
众人抬头。
苏晚晴继续道:“夜潮收货。”
“清晨送镇。”
“缩短离水时辰。”
“避开白日高温。”
孙铁柱立刻道:“木桶能改。”
他蹲到桶边,指着桶里。
“底下铺湿草。”
“中间加竹架。”
“硬壳蟹放上层。”
“蛏螺单隔。”
“软货分桶。”
“每个换水时辰都记。”
陈浪道:“第五日章程重写。”
郭庆喜翻开新页。
陈浪报得很快。
“少收活虾。”
“软壳货减半。”
“主收蛏螺、硬壳蟹。”
“硬货单独保活。”
“中货分桶。”
“散货不混饭馆货。”
苏晚晴在最下方补了一行,冰断,货不断;利薄,账不能乱。
李二牛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吭声。
夜里,潮声低沉。
陈浪带队出滩。
风黑,礁石湿。
他在滩口停下。
“新人不上深礁。”
“赵虎、王根生、刘山子,只走普通滩。”
“孙铁柱拉线。”
“二牛搬运。”
“庆喜记时辰和位置。”
李二牛扛着竹篓。
“明白。”
孙铁柱把麻绳一头系在礁边老桩上。
“一个一个过。”
夜潮不等人。
陈浪下礁很稳。
他不贪深坑,只取硬壳蟹和吐水干净的蛏螺。
李小满跟在边上,抱着小篓。
一脚踩到滑石,身子猛地一歪。
“哎!”
孙铁柱伸手一拽,把人拖回来。
李小满脸都白了。
旁边两步远,刘山子站着。
他看见了滑石。
没提醒。
也没搭手。
李二牛火一下就上来了,“刘山子,你眼睛让螃蟹夹了?”
刘山子低着头,“我没反应过来。”
李二牛扁担一提。
陈浪按住他。
“先收潮。”
李二牛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火压回去。
陈浪看向孙铁柱。
“记事实。”
孙铁柱点头。
郭庆喜立刻写。
夜潮,礁边滑石,李小满险滑落,孙铁柱拉回;刘山子看见,未提醒,未搭手。
刘山子脸色僵了僵。
陈浪没骂,越是不骂,越扎人。
这一夜,货不多,但离水时间短。
桶里蟹脚有力,蛏螺吐水干净。
天刚发灰,队伍进镇。
吴记刚开门。
吴守田打着哈欠出来,看见陈浪,眼皮一下就抬起来。
“这么早?”
陈浪递条。
“清晨货。”
“按章程验。”
孙小柱端着水盆上来。
蟹一入盆,腿立刻撑开,壳撞盆沿。
蛏螺进了清水,泥线吐得干净。
吴守田翻了两篓,拿笔就写。
“清晨到货,活性足。”
“无死臭。”
“当日清。”
他又补了一句。
“维持上等价。”
李二牛眼睛一亮。
“吴老板有眼光。”
吴守田瞥他一眼。
“你闭嘴也值两文。”
下一家是秦二海。
秦二海开门晚了。
吕小五还在擦盆。
陈浪看了看天色,把一篓收回半篓。
秦二海急了。
“别啊,陈浪。”
“我这就验。”
陈浪道:“最佳验货时辰过了。”
“今日给小量。”
“明日想要货,提前开门。”
秦二海肉疼得直咧嘴,可还是得签。
“小量配货。”
“验货略迟。”
“无死臭。”
“当日清。”
李二牛在旁边乐。
“秦老板,这叫潮水不等懒人。”
秦二海瞪他。
“你像个会说话的秤砣。”
董记后门已经开着。
董明生亲自守在那儿。
“我就猜你们要改清晨送。”
陈浪把桶放下。
董明生翻桶,脸色松了些。
“这批活。”
他签得很快。
“客人回头。”
“货鲜。”
“当日清。”
到了海潮楼,朱贵又冒出来了。
他看见篓子少,嘴角一挑。
“夜潮货少,价也得跟着——”
罗友方从后厨出来。
“价跟品质走。”
他掀开篓,看蟹,看鱼,看蛏螺。
“活性足。”
“按正常条。”
朱贵咳了一声。
“我还没说完。”
罗友方把笔递过去。
“那就别说了。”
后厨伙计低着头憋笑。
朱贵脸黑了一下,还是把字签了。
正常验货。
无死臭。
当日清。
四家条子带回陈家院时,天已经亮透。
苏晚晴把第五日稳供账摊开。
公积留存。
冰路受卡。
夜潮收货。
清晨送镇。
四家签字。
一项项归档。
郭庆喜把刘山子的事单独写进人事观察栏,不和货账混在一起。
赵虎拿着照常发下来的工钱,站了会儿。
“浪哥。”
陈浪抬头。
赵虎指着木桶。
“明日还洗哪几只?”
李二牛看他一眼,没损他。
王根生闷声把竹架搬去晾干。
孙铁柱转身去检查麻绳。
刘山子还靠在墙边。
这一次,没人叫他。
苏晚晴把“第五日”三个字写好,又把“摊位公积”那一栏压在中间。
钱少了一截。
可栏里还是进了账。
陈浪看着账板。
“净利下降。”
“公积进账。”
“四家现结。”
“无死臭。”
“无拖账。”
“无客诉。”
郭庆喜一笔一笔落下。
同一时间,镇口小棚里。
王大强低着头。
“四哥,没闹出纠纷。”
“他们改夜潮了。”
“木桶也改了。”
周小虎补了一句。
“还把冰路受卡写到账上。”
张老四脸沉着。
桌上的烟被他捏断。
“断冰都不断?”
没人敢接话。
过了片刻,张老四抬头。
“第六日,不断冰。”
王大强一愣。
张老四冷声道:“断人。”
周小虎眼皮一跳。
“断谁?”
张老四把断烟丢进茶碗里。
“那个站着不动、最不吭声的。”
“刘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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