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六分仪星在赤道帝国的星图上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它没有小马星的星髓矿,没有小犬星的铀矿,没有天鹰星的双恒星战略价值,也没有蛇夫星那种需要藏在地下深处的秘密。它只有一个特点——它是赤道帝国最大的军用造船基地。这颗星球轨道上漂浮着十二座巨型船坞,每年能为赤道帝国海军建造两艘战列舰、六艘巡洋舰和二十艘以上的中小型舰船。打下六分仪星,赤道帝国就再也造不出一艘新战舰了。白岳把六分仪星选为战略欺骗的目标。他在战前会议上对何成局的汇报简洁得像一份购物清单,戴白手套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六分仪星的位置,点出它的三个特征:守军兵力中等,约八千轨道守备部队加三艘半完工的战列舰;防御体系严密,但指挥系统存在一个致命漏洞;驻军指挥官是赤道帝国公爵塞提——阿波菲斯三世的亲弟弟,域主级七阶。白岳顿了一下,用一种与他无关的平淡语调补充了关键信息——塞提公爵的情妇是进化神国情报局三年前策反的长期潜伏者,代号“镜子”。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王铁军张着嘴,络腮胡抖了两下,然后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笑声:“白岳!你他娘的连人家公爵的枕头边都安了人?!三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没跟赤道帝国开战!”
“情报工作不需要等到开战。”何秀娟替白岳接过了话头,墨绿色的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毫无波澜,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三年前,南天神国与赤道帝国的异常外交接触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时我判断赤道帝国在深渊裂隙以南的存在可能是未来威胁,所以启动了‘镜子’行动。塞提公爵有二十多个情妇,我们选了最聪明的那一个。”何成局看了何秀娟一眼,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这群人总在他知道之前就把棋盘摆好。白岳骗敌人,何秀娟骗敌人,唐玲骗物理定律,刘惠珍骗死亡——他作为国主,大部分时候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在合适的时候把拳头砸下去。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何成局转向白岳。
“很简单。”白岳用激光笔在六分仪星的轨道防御图上画了一个圈,“让‘镜子’给塞提公爵吹枕边风,告诉他一个假情报——进化神国的主攻方向不是六分仪星,而是长蛇星。我们会配合这个假情报,让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长蛇星方向制造大规模佯攻假象。塞提信了之后,会把六分仪星的一部分守军调去增援长蛇星。然后我的第三舰队从六分仪星侧后方切入,刘惠珍少将率突击队登陆船坞,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全部造船设施。”
“塞提不是傻子。”何成局说,“他凭什么相信一个情妇的情报?”
白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那是他在表达“一切尽在掌握”时的极限表情。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赤道帝国军事通讯系统的加密协议分析报告,时间标注是三个月前。在开战之前,何秀娟的情报局就已经破解了赤道帝国军方的三层加密体系,可以伪造任何一条军事命令,包括阿波菲斯三世本人的手令。塞提是一个多疑的人,他不会仅凭枕边风就调动兵力,但如果枕边风吹完之后的第二天,他的通讯终端收到一份来自猎户星的加密军令,上面赫然盖着皇帝的电子印章,命令他分兵增援长蛇星——他一定会上钩。这套组合拳的精密程度让何成局都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你计划了多久?”何成局问。
白岳低头看了一眼白手套腕部的精密计时器,认真地回答:“从国主宣布天罚计划开始的那天晚上,臣就做了第一版推演。加上何局长的情报支持,到现在大概改了十四版。”
“十四版。”何成局重复了一遍,“你有没有哪一版算错过?”
“有。第三版。当时臣假设塞提公爵的情妇只有一个。后来何局长纠正了我——他有二十多个。从那之后臣再也没算错过。”
行动按照白岳的剧本精确展开。
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长蛇星方向进行了三天的公开集结,八十艘战舰的跃迁信号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赤道帝国的探测器里。王铁军本人甚至在一段公开广播里用他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喊了句“老子要踏平长蛇星”——这段广播毫无加密,赤道帝国情报系统在二十分钟内就截获并翻译成了赤道帝国语,送到了塞提公爵的办公桌上。
同时,“镜子”在塞提的私人舱室里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殿下,我偷听到白岳的副官——他来找过我,想策反我,说白岳要集中兵力打六分仪星。但我看他们的舰队全往长蛇星方向走了,他是不是故意在骗我?”她的演技无可挑剔——一个被敌方情报人员接触后惶惶不安的弱女子,为了保护自己的情郎冒死报信。塞提搂着她的肩膀,笑了。他自认为看穿了进化神国的诡计——明修长蛇星,暗度六分仪星。但自己枕边的这个女人太蠢,把敌方的欺骗方向都弄反了。
十二小时后,一份来自猎户星的加密军令出现在塞提的通讯终端上。军令内容简洁明了:命六分仪星驻军抽调主力增援长蛇星,皇帝亲笔。塞提盯着军令看了整整十分钟。电子印章是真的,加密算法是正确的,甚至连措辞风格都和他哥哥阿波菲斯三世一模一样。他最终签下了调动命令。六分仪星的一半守军——包括三艘刚刚下线的巡洋舰和四千名精锐轨道步兵——在二十四小时内启程前往长蛇星。
塞提不知道的是,那些前去增援长蛇星的部队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白岳早已在航线上布设了自动跃迁***,他们的舰队会在半路上被拖出跃迁通道,然后被提前埋伏好的进化神国伏击舰队一艘一艘地吃掉。塞提也不会知道的是,在他签下调动命令的同时,何秀娟的情报分析员已经把他桌上那朵枯萎的花扫描完毕——那是“镜子”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花蕊里藏着一枚微型芯片,储存着六分仪星全部船坞的结构图和防御弱点清单。
进攻在塞提调走守军的第三天凌晨发起。白岳选择的进攻时间精确到秒——六分仪星轨道船坞的夜班与早班交班时刻,两个班次的警卫都在更衣室,船坞核心区只有不到平时一半的人手。刘惠珍率突击队从轨道船坞的废物排放管道切入——那是一条直径只有一米二的狭窄管道,任何人穿着标准作战装甲都无法通过,但她的三百人精锐全部换装柔性渗透装甲,能像蛇一样在管道中无声滑行。
突击队从九号船坞的排放口钻出来时,正在交班的两名赤道帝国技师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从墙壁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单分子***的刀背敲晕在地。刘惠珍甩掉手套上的工业废液,看了一圈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造船进度表,然后按下战术头盔的通讯键:“九号船坞已控制。发现三艘在建战列舰,完成度百分之六十到八十。建议不要炸——打完仗可以接着造。”
“收到。”何成局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钉子,你是第一个在敌后还惦记帮国家省钱的突击队长。”
“国主,”刘惠珍冷淡地回答,“三艘战列舰,造起来花钱。炸掉心疼。”
通讯那头传来唐玲的声音,她显然也在听这个频道:“从科学角度讲,半成品战列舰的建造材料回收利用率最高可达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们不炸,我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逆向工程并让进化神国的造船厂直接投产。如果炸了,回收利用率降到百分之四。建议采纳刘惠珍的意见。”
何成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是前线突击队长,一个是后方科学官,在战时通讯频道讨论造船成本的合理性?我只讲三点——第一,惠珍说得对,别炸。第二,唐玲说得对,回收利用率确实高。第三,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战斗中汇报这种事?”
刘惠珍没理他。她已经带着突击队穿过了九号船坞的维护通道,正在向核心控制中心推进。六分仪星的轨道船坞群是一个巨大的蜂巢结构,十二座船坞通过数十条连接通道连成一片,总长度超过六十公里。要一次性控制全部船坞,必须在所有关键节点同时插入。她把三百人分成了十二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座船坞,她自己带一组直接扑向核心控制中心——那里是整片船坞的大脑,控制着所有能源分配、护盾系统和通讯网络。
控制中心的防御比预想的要强。塞提虽然调走了一半守军,但核心区域的警卫全部是行星级以上的老兵,配有重型能量护盾和自动炮台。刘惠珍的小队在控制中心外围与警卫交火,粒子步枪的蓝光在狭窄的金属走廊里来回穿梭。两名恒星级警卫架着便携式等离子炮守在走廊尽头,炮口喷出的高温离子束把走廊墙壁烧得通红。
刘惠珍没有正面冲。她从侧面绕——爬进了头顶上方的空气管道,在黑暗中无声移动了四十米,从两个警卫头顶正上方的通风口跃下,双刀同时出手。两名恒星级警卫在被单分子***击中护盾薄弱点的瞬间倒地,她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了冲击力,站起身来时等离子炮已经哑火了。突击队员从她身后涌入,在三十秒内清空了控制中心剩余的全部防御。
“核心控制中心已控制。”刘惠珍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六分仪星全部防御系统的管理界面——护盾发生器、自动炮台、通讯中继、能源分配——全部在她的指尖下。她输入了何秀娟远程提供的安全覆盖代码,把整片船坞的控制权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进化神国的系统上。“从现在开始,六分仪星不姓赤道了。”
塞提公爵在自己的旗舰“沙漠风暴号”上得知六分仪星船坞群被渗透的消息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舰桥上所有的军官都在等他下令,但他握着指挥杖的手抖了很久没有说出话来。他今年对外宣称五十八岁,域主级七阶,是赤道帝国皇室中仅次于阿波菲斯三世的第二号战力,但他这辈子打的仗加起来还不如进化神国一个少将多。他能在域主级待这么久,靠的不是战斗天赋,是皇室血脉和南天神国提供的基因药物。
“公爵大人!”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船坞群的通讯全部中断了!轨道炮台的控制权也被敌方夺取!我们——”
“把所有还能动的战舰集中起来!”塞提猛地转身,“放弃轨道防线,全部往沙漠风暴号方向集结!我们还有三艘半完工的战列舰,就算没装完武器也能当铁棺材用!给我撞上去!”
但白岳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塞提的舰队刚开始集结,六分仪星星球轨道上那些被何秀娟远程控制的轨道炮台突然全部调转炮口,对准了沙漠风暴号的方向。这些炮台原本是赤道帝国自己建造的,用来防御外敌入侵的,现在全部变成了进化神国的武器。它们在同一秒开火——不是发射普通的能量光束,而是唐玲改造过的电磁脉冲弹,专门针对战舰的电子系统。一团团蓝白色的电磁冲击波在塞提的舰队中绽放,战舰的护盾能挡住能量炮,却挡不住电磁脉冲。三艘巡洋舰的引擎控制系统被烧毁,两艘驱逐舰的武器系统全部失效,沙漠风暴号的主炮刚充能到一半就被脉冲打断,能量回路烧成了一团焦黑的废铁。
塞提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自己的舰队在轨道炮的齐射下一艘接一艘地失去动力,像一群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在太空中漂浮。他的通信官还在拼命尝试联系猎户星,但何秀娟在行动开始前就已经切断了六分仪星的全部对外通讯信道。塞提无法求援,无法撤退,甚至连投降都无处可说。
“公爵大人,”副官的声音颤抖着,“敌方舰队已经包围了我们。敌方指挥官——是一名少将。她发来通讯请求,要求与您面谈。”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刘惠珍的影像。她站在六分仪星核心控制中心的主控制台前,身后的屏幕上滚动着赤道帝国船坞群的全部管理数据。左眼下方的剑痕在屏幕荧光中泛着冷光,没有任何表情。
“塞提公爵,”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艘沙漠风暴号,“你的舰队已经失去战斗力,你的船坞群已经在我控制之下。你现在有三种选择——投降、逃跑、或者死。逃跑意味着弃自己的舰队于不顾,做一辈子懦夫。死意味着化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太空垃圾。投降意味着战后你可以站在军事法庭上,接受法律的审判而不是我的刀。”
塞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刘惠珍没有预料到的举动——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如果投降,我的哥哥会怎么看我?”
刘惠珍看着全息屏幕上的塞提,发现这个域主级七阶的皇室公爵在六分仪星的轨道防御被电磁脉冲瘫痪后,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他哥哥的眼光。她说:“我见过你的侄子阿克纳顿。他在天鹰星战败后没有投降,也没有逃跑——他选择了独自面对一个界主级强者,因为他宁愿死得像个战士也不愿意继续当棋子。你的侄子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你哥哥阿波菲斯三世——我还没有见过他。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块钻石徽章,上面刻了一句话,只有九个字。那九个字让我觉得,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理解投降的意义。”
塞提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那块钻石徽章的存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投降。但我有一个条件——战后,我要见我哥哥。如果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惠珍没有做任何承诺,她只是说:“我会转达。”
同一天,距离六分仪星十几光年之外,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长蛇星外围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塞提派去增援长蛇星的那批部队在半路上被白岳预设的跃迁***拖出了超光速通道,落在了一片毫无掩体的空旷星域中。王铁军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们整整十八个小时。
这不算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点名。王铁军的八十艘战舰排成扇形阵型,把赤道帝国的增援舰队围在中间,一轮齐射就带走了三艘巡洋舰。赤道帝国舰队的指挥官试图组织防御阵型,但他们的阵型还没展开,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三十分钟后战斗结束。赤道帝国四千名精锐轨道步兵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全部变成了战俘。
王铁军在战后向何成局汇报时嗓门大到通讯系统的音量上限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国主!长蛇星这边的肉吃完了!塞提那老小子果然上当了,派来的援军一个都没跑掉!六分仪星那边情况怎么样?”
“六分仪星已控制。”何成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白岳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塞提投降了。”
“投降了?!”王铁军的声音里满是意外,“那个域主级七阶的皇室老二就这么投降了?他不是应该跟惠珍少将打一场才对吗?”
“他问了惠珍一个问题——投降之后,能不能见他哥哥。”
通讯那头沉默了。王铁军虽然嗓门大脾气暴,但跟了何成局两百年,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一个在战败后唯一关心的是能不能再见哥哥一面的人,不是真正的敌人。他是被家人拖进了战争,但家人也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让他见。”王铁军最终说,声音难得地低了下来,“战后让他见。我也有个哥,死了六十年了。有时候我想见他比想打赢谁都更想。”
六分仪星战役的消息传到猎户星时,阿波菲斯三世正在皇宫深处的密道里。密道尽头是一面全黑的墙壁,没有纹饰,没有铭文,只是一面光滑的黑色石墙。但当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面墙前时,这面墙会亮起来——亮起南天神国的徽记。
他已经在这面墙前站了三个小时。基因锁在他体内像一条寄生虫一样盘踞在他的神经系统中,每当他想做出违背南天神国意志的决定时,锁就会释放一股无形的电流灼烧他的大脑皮层。但在这面墙前,锁是安静的。因为主人不在。他刚刚收到了六分仪星失守的消息。他的弟弟塞提投降了。他的儿子阿克纳顿在天鹰星战败后被俘,生死不明。他的“灭神”项目在蛇夫星被一个叫刘惠珍的女少将一刀刺穿心脏。他手下的名将、公爵、骑士一个个要么战败被俘、要么直接在战场上灰飞烟灭。现在他坐在密道里,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输了。但他输给了一个不杀他儿子、不杀他弟弟的人。
阿波菲斯三世对着那面空墙轻声说了一句话。密道里没有别人,但他知道基因锁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到南天神国——只要主人想知道。他说的是:“你们的锁,也困不住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密道,回到皇宫正殿。侍从们看到皇帝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在密道里想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脖子后面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上,多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细缝。
六分仪星轨道,废弃船坞。战役结束后的清理工作仍在进行。进化神国的工程团队已经接管了全部十二座船坞,正在评估三艘半成品战列舰的回收方案。唐玲发来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逆向工程初步报告,刘惠珍只看了一眼目录就转发给了后勤部。她此刻坐在九号船坞边缘的一个废弃零件堆上,摘掉了战术头盔,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船坞惨白的工业灯光中显得格外深。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不是她自己泡的。
王铁军从长蛇星发来通讯,嗓门大到她把耳麦音量调低了两格:“刘少将!我这边俘虏收容完了!长蛇星外围扫干净了,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六分仪星没炸,留着造船?”
“没炸。”刘惠珍回答。
“那三艘半成品战列舰呢?”
“留着。唐玲说要逆向工程。”
王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感叹,大意是何成局找了个会省钱的科学官,又找了个会省钱的突击队长——进化神国的军费看来是有指望了。刘惠珍没接他这个话题。她挂掉通讯后继续坐在零件堆上喝茶。战俘中有人在远处用赤道帝国的语言低声哼着一首歌,旋律很老,是矿区工人干活时唱的调子。她听了几句,放下了杯子。那首歌唱的是一个矿工想念家乡的山——不是星球,不是城市,只是一座山。她想到自己在进化神国没有家乡的山。她只有一艘铁拳号、一把粒子步枪、和一个人。
何成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钉子。”
刘惠珍没回头。何成局走到她旁边,在零件堆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凉了。”
“嗯。”
“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刘惠珍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转头看着他,“六分仪星拿下了。下一步是长蛇星——王铁军在等我。”
“你刚从蛇夫星回来没多久,又在六分仪星打了一仗。你确定不需要休整?”
“不需要。钉子不休息——钉子只会生锈。”刘惠珍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零件堆上,拿起挂在旁边的战术头盔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成局,打完仗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在国主府的天台上放一把椅子。不是刻在石头上。是一把能坐的椅子。”
“可以。”何成局站起来,“什么颜色?”
“深灰色。和作战服一个颜色。”
“好。”
她没有回头。船坞的空气里还有烧焦的金属味和工业冷却液的苦涩气味,远处那个赤道帝国战俘还在哼着矿区工人的老调。刘惠珍走过九号船坞的维修通道时看到何秀娟正站在一排缴获的赤道帝国档案柜前翻阅文件。何秀娟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无框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惠珍,你左臂的渗透装甲有裂痕——在肘部。回去记得换。另外,唐玲说要你把那三艘战列舰的船体结构数据传给她,越快越好。”
“她知道现在几点吗?”
“她知道。但她不在乎。”何秀娟合上档案,走到刘惠珍面前,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你这次回来,比蛇夫星那次更沉默了。需要聊聊吗?”
刘惠珍沉默了片刻:“他在巨蛇星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为我做同样的决定,他会做。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想——他是不是也在怕?怕有一天我们四个人里有谁真的回不来了。他一个人扛了进化神国两百多年。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他怕。”何秀娟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会暴露疲惫的动作,“他怕的东西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多。他只是从来不让我们看到。你习惯用沉默掩饰怕,他用笑。两百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一口气讲了三个笑话,每个都不好笑,但我还是笑了。因为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怕保不住刚打下来的半颗星球。”她把眼镜重新戴好,墨绿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长蛇星吧。六分仪星的情报我会同步给你。记得换左臂装甲——你从来不爱换装备。”
国主府天台。深夜。何成局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永恒之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巨蛇星和六分仪星的两场战役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但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麒麟星、猎户星、鲸鱼星——然后是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南天神国。唐玲从身后走来,脚步声轻得像猫。她没有穿科研白大褂,只套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便服,银白长发散在肩上。她走到何成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脚下的城市。
“从科学角度讲,站在天台边缘会增加意外坠落的风险。但我知道你不会掉下去。”唐玲说完,停了一下,“我今天把你的寿命消耗模型又优化了一次。如果按照新的战术参数,每次界域展开的消耗可以再降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那之前总降了多少?”
“从我第一天开始做这个模型到现在——累计降了百分之十一。如果你能在麒麟星的战斗中用上最新版本的能耗优化算法,你那场仗的寿命成本可以被压到六百年以内。我是说——如果你在麒麟星需要展开界域的话。”
何成局转头看着她。银白的发丝在天台的晚风中被吹起几缕,遮住了她半边脸。她正在努力用一种专业而客观的语气说话,但他听得出每一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她不是怕他死——界主级很难被杀死。她怕的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寿命烧光。怕的是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看起来还是三十五岁的模样,身体里却已经不剩几年可活。
“唐玲。两百多年前,我从旧星盟把你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随机变量。”
“你说你也没有。你说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
“对。所以两百多年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没有来历的人也怕。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麒麟星、猎户星、南天神国——打完这一仗,也许还有下一仗。进化神国没有靠山,没有祖上荫庇,每一代都得靠自己打。打完赤道帝国只是第一步,打完南天神国是第二步。但我算过——如果按你降下来的百分之十一算,我还能打很多仗。”
“你是在用我的数学模型安慰我。”唐玲说。
“对。因为你的数学模型我虽然看不懂,但我信。”何成局笑了,“从科学角度讲,这就是迷信。”
唐玲没有笑。她忽然上前一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就是靠。银白的长发垂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但她没有哭。“打完仗以后,”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把天台上多放几把椅子。惠珍要深灰色。我要白色的——实验室的颜色。秀娟肯定要黑色,她嫌其他颜色不够严肃。四把椅子,并排放。不用刻名字,我们知道谁坐哪一把。”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天台的晚风从城市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远方工业区淡淡的金属味和更远方草原上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香。
与此同时,深渊裂隙的另一侧,南天神国。
太空深处,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转向。它的体积远超进化神国或赤道帝国任何一艘旗舰,舰体表面覆盖着幽暗的能量护盾,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舰桥深处,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中的身影站在一面比人还高的全息屏幕前。屏幕上播放着蛇夫星地下三层最后传回的影像——那颗南天神国之心在被刘惠珍刺穿前的最后几秒。
画面定格在刀尖刺入能量膜的瞬间。定格了很长时间。
灰色斗篷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念一个名字。他没有说出声,但舰桥上所有的副官都感觉到了从他们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气——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冒犯的威严。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最高处的指挥座。
“镇守大人,”一名副官躬身行礼,“蛇夫星方面确认——心脏样本已被摧毁,信标激活时间已锁定。进化神国兵力仍在向赤道帝国纵深推进。预计他们在三个月内会打到首都猎户星。我方舰队预计在两个月后抵达深渊裂隙。”
灰色斗篷下没有回应。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何成局。两百多年前旧星盟那个叛逆。他建国的时候我就在看。他的三个女人也很强,最强的是那个拿刀捅穿我心脏样本的——域主级就能破坏不朽级组织培养体。查清楚她的战力来源。不用急,让他打。等他打完赤道帝国,他会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他追了两百年的任何对手。”
“是您。”
“不。”南天镇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是他自己。”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