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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犬星的名字听起来像一颗温顺的星球,实际上它是赤道帝国十颗殖民星里环境最恶劣的一颗。整颗星球表面百分之九十被冻土和冰原覆盖,赤道附近才有一圈勉强适合人类居住的苔原带。年均气温零下三十二度,风速常年维持在每秒四十米以上,刮起来的风裹着冰晶和碎石,能把没有防护的人活活撕成碎片。赤道帝国当年在这里殖民只有一个原因——冻土层下面埋着大量的高纯度铀矿和稀有金属。这颗星球就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矿场,帝国在上面塞了八万矿工和五千守军,像一群蚂蚁一样在冰原上掏了几百个矿井,把矿石一船一船地往外运。
现在这些矿井和矿工,都是进化神国的了。
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小马星只休整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重新起航。何成局的命令很明确——趁赤道帝国还没从天鹰星方向完成兵力集结之前,先拿下小犬星,切断他们的原料供应链。小犬星没有小马星那种严密的轨道防御体系,只有十几座老旧的近防炮台和几艘巡逻艇级别的轻型护卫舰。面对进化神国八十艘主力战舰组成的攻击梯队,这点防御力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轨道上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三十分钟。王铁军甚至懒得让旗舰主炮充能,直接用巡洋舰分队的火力就把小犬星外围的防御打成了碎片。两艘赤道帝国的护卫舰试图还击,被三艘驱逐舰围住一顿齐射,化作了两团膨胀的火球,连像样的残骸都没留下。
地面战斗更简单。小犬星守军指挥官是一个上尉——连少校都不是——在王铁军的劝降广播播放了第二遍之后就竖起了白旗。五千守军放下武器走出营房,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站成一排,冻得嘴唇发紫,手里的老式步枪在寒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刘惠珍甚至没有亲自带突击队登陆。她站在铁拳号的舰桥上,看着屏幕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赤道帝国士兵,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可怜。”
“可怜?”王铁军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同情敌人了?”
“不是同情他们,是同情他们被自己的国家这么对待。”刘惠珍的声音很平,“小马星有轨道防线,有法老级战列舰,有恒星级巅峰的守将。小犬星什么都没有——一个上尉,几艘护卫舰,十几座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炮台。赤道帝国根本没打算认真守这颗星球。”
“因为他们也知道守不住。”王铁军哼了一声,“边境两颗矿星,小马星有星髓所以多放点兵,小犬星只有铀矿所以就随便糊弄一下。赤道帝国的皇帝算盘打得很精——用最小的代价拖时间,等着他们的主力舰队在天鹰星完成集结。”
刘惠珍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进化神国宪兵押上运输船的俘虏,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舰桥冷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三十分钟结束一场战斗,零阵亡占领一颗星球——这按理说应该是最完美的胜利。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司令,”她突然开口,“小犬星的矿井里还有多少矿工?”
王铁军愣了一下:“战前情报估计是八万左右,怎么了?”
“八万矿工,五千守军。”刘惠珍转头看着他,“守军投降了,矿工呢?”
王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按下通讯键:“地面部队注意!立刻清点所有矿工数量,搜查全部矿井!动作快!”
二十分钟后,地面部队的回报让整艘铁拳号的舰桥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犬星全部一百二十七个矿井中,有九十三个是空的。赤道帝国在进化神国进攻前的某一时间点,已经把超过六万名矿工转移出了小犬星。留下的只有两万人——全部是老弱病残,或者因长期井下作业患上尘肺病失去劳动能力的废弃人口。
“他们提前转移了矿工。”王铁军的声音低沉下来,“也就是说,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要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何秀娟的声音,冷静得一如既往。她没有用任何敬语,没有“国主”也没有“司令”,就像她平时在国主府私人休息室里说话一样——因为此刻这个加密频道里只有核心圈层的几个人。
“不完全是。如果他们真的提前知道进攻时间,就不会让五千守军留在星球上等死。更合理的解释是——赤道帝国在小马星失守之后就开始加速转移资源。我们打小马星用了不到三天,他们来不及撤走全部矿工,只能挑有价值的带走。”
“所以那六万矿工现在在哪?”
“大概率已经被送到天鹰星或更后方的星系。”何秀娟停顿了一下,“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情报——地面部队在小犬星赤道矿区深处发现了一个被炸毁的研究设施。从残骸结构来看,不是采矿设施。我的情报分析团队正在比对残骸图像,初步判断——可能是一个生物实验室。”
王铁军和刘惠珍对视了一眼。
“炸毁的实验室,”刘惠珍说,“说明里面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转移走的矿工——说明那些矿工里有一部分可能不是去挖矿的。赤道帝国在用人做实验。唐玲知道这件事吗?”
“已经通知她了。”何秀娟的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犹豫,“她在赶来的路上。”
唐玲的专舰在小犬星轨道上停靠时,已经是占领后的第六个小时。
她穿着一身加厚的防寒科研服,银白长发塞在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白色的企鹅。走出气闸时她被舱门绊了一下,差点摔进对接通道的缝隙里,被旁边的宪兵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谢谢。”她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她从来不戴眼镜,但何秀娟戴,她看了两百多年,潜意识里觉得“在正式场合应该在脸上扶点什么”。她从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科学角度讲,这个对接通道的防滑设计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我会在返程后提交一份改进方案。”
宪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唐玲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径直朝着等候在通道尽头的运输艇走去。王铁军派了一艘小型穿梭艇接她前往小犬星地表,艇身上还挂着战斗留下的焦痕。穿梭艇驾驶员是个年轻的中尉,看到唐玲时明显紧张了一下——首席科学官虽然不穿军装,但在进化神国的地位比大多数中将都高。
“长官好!”中尉坐得笔直,“预计到达赤道矿区需二十分钟,途中会经过一段气流扰动区,请长官——”
“你左手边的能量分配表显示引擎输出功率有百分之三点二的波动,”唐玲看了一眼控制面板,“这个问题已经持续至少两周了,你应该让维护组检查三号等离子导管。不过目前不影响飞行安全,可以出发。”
中尉愣了三秒,然后启动了引擎。
穿梭艇穿过小犬星灰白色的云层向下俯冲。唐玲透过舷窗看着下方的冰原,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大片大片苍白的冻土。小犬星没有小马星那种橙红色的工业废气,这里的天是灰的,地是白的,空气干净得让人发冷。冰原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矿井入口,像无数张黑色的嘴张在白色的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两百年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候进化神国刚建国不久,她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还没几年,正在适应“不是一个人”这件事。那个人站在国主府的天台上,指着脚下正在建设中的永恒之城说:“唐玲,你看,我们建的。”
那个人是何成局。
她当时回了一句:“从科学角度讲,城市建设需要起码三十年的总体规划。”
何成局笑了。他没说“你说得对”也没说“你说得不对”,他只是看着她笑了很久,然后说:“唐玲,你觉得一个226岁的人和一个238岁的人,代沟大吗?”
那是她刚知道何成局真实年龄的时候。她用数学模型反推出了他的年龄范围,然后直接去问他,他反问了她这句话。她当时的回答是“从科学角度讲,12岁的年龄差在100纪元的寿命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没有求婚,没有仪式,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确立关系”的步骤。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在实验室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墨蓝色的国主制服,何成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战报,头也不抬地说:“以后别熬太晚。”
那就是他的表白。
穿梭艇落地时的震动打断了唐玲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整整十五分钟。中尉正在说“长官,赤道矿区到了”,她点点头站起来,这次小心地没被舱门绊到。
赤道矿区位于小犬星赤道以北二十公里的苔原带上,是整个星球唯一一块没有被冰雪永久覆盖的土地。说是苔原,实际上也就是冻土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地衣,踩上去像踩在干枯的海绵上。矿区核心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露天开采场,周围环绕着数十条地下矿道的入口,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横切了一刀。
一名穿着动力装甲的地面上尉迎上来敬礼:“唐科学官,我是工兵第三分队的张上尉,奉命引导您前往发现的研究设施遗址。”
“带路。”唐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迈开了步子。
研究设施的遗址位于矿区最深处的一条废弃矿道的尽头。矿道入口被炸塌了一半,工兵部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通道。唐玲弯腰钻进矿道时,一股混合着焦臭和化学试剂气味的空气钻进了她的鼻腔。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遗址不算大,大约两百平方米,被炸毁前应该是一个长方形的封闭空间。墙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爆炸焦痕,地面散落着大量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碎玻璃渣。唐玲蹲下来,用手套拨开一片碎玻璃,露出了下面半张烧焦的纸质文件。纸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一行用红墨水写的手写字勉强能看出来——“……七号样本端粒衰减速率超预期,建议增加剂量。”
“端粒。”唐玲轻声重复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站起来,在废墟中缓缓走动,不时蹲下查看某块残骸。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停留的位置都是整个废墟中最关键的信息节点——烧焦的实验台、被炸碎的离心机残骸、以及一面虽然布满裂痕但依然勉强维持着墙形的隔断墙。墙上嵌着一排金属架子,架子上的东西已经被烧光了,但架子本身的布局暴露了这间实验室的功能分区。
“样本处理区在左边,数据分析区在中间,活体观察区——”她的目光落在最右侧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透明隔间,隔间内侧的墙上残留着一排金属环扣。那是用来固定某种东西的——或者某种人。
她盯着那些环扣看了很久,然后接通了加密频道。
“成局。”她没有叫国主,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在。”何成局的声音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通讯。背景音里有细微的星图投影运转声——他在国主府的星图室里。“发现什么了?”
“一个非法人类基因实验室。被炸得很彻底,但功能分区还在。从残骸判断,他们在这里进行的是端粒酶基因相关的实验——端粒酶,这东西控制着端粒的缩短速度,而端粒缩短速度直接决定了寿命上限。”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赤道帝国在矿工身上做寿命实验。”
“不只是实验。”唐玲的手指在数据平板上飞快划动,调出她刚刚扫描到的几组残留数据,“从我们抢救出的实验记录碎片来看,赤道帝国的研究人员在小犬星矿工群体中进行了大规模的基因筛查,筛选标准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端粒酶突变基因。携带这种突变基因的个体,其端粒缩短速度低于正常人群——通俗地说,他们的自然寿命可能是普通人的两倍以上。”
“他们想偷别人的寿命。”何成局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准确地说,他们想复制这种突变,然后移植。”唐玲继续划动数据,“从实验记录来看,他们在尝试将突变个体的端粒酶基因片段提取出来,通过一种逆录病毒载体植入正常个体的细胞中。如果成功,理论上可以实现‘寿命转移’。但从我们目前找到的残骸判断,实验还处于初级阶段,成功率极低,副作用极高。绝大多数实验体在基因植入后出现了严重的免疫排异反应,最终——”
她停顿了一下。
“器官衰竭死亡。”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唐玲能听到何成局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她知道这种均匀意味着什么——他在压制情绪。
“唐玲,”何成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国主府那年,做过一份关于进化神国人类端粒酶基因的基础研究?”
“记得。进化神国人类的自然寿命上限在100到150岁之间,与银河系人类的平均分布一致。端粒酶活性在成年后会显著下降,这是正常的衰老机制。”唐玲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等等——你是说——”
“你那份研究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我当时没太在意。”何成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回忆的味道,“你说你在抽样调查中发现了一例端粒酶突变样本,那个人在成年后端粒酶活性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维持在一个异常高的水平。你说那个样本太特殊,不具有统计学意义,所以没有写进正式报告的结论里。”
唐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样本——”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我自己。”
两百多年前,她在那座废弃科研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做了一次完整的基因测序。当时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像一颗凭空出现在宇宙中的粒子。她给自己做测序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结果发现她不是。
她的端粒酶基因中存在一种极为罕见的天然突变,她的端粒缩短速度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甚至更低。这意味着她可能比其他同境界的人多活一倍的时间。她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把这个发现塞进了研究笔记的最底层,然后用两百年的时间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而现在,赤道帝国在矿工身上做的实验,与她身上天然的基因突变,指向了同一个东西。
“从科学角度讲,”唐玲的声音有些发干,“赤道帝国在找的‘理想供体’,可能就是像我这样的人。但我是天然突变,他们想要人工复制——或者人工榨取。”
“所以小犬星的实验室不只是寿命实验,”何成局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冷意,“它是赤道帝国‘灭神’项目的前期研究。他们在做两件事:第一,筛选携带长寿基因的个体作为‘高价值寿命载体’;第二,研发提取和移植寿命的技术。如果这两件事都做成了,他们就会有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活人身上提取寿命,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卖给谁?”
“南天神国。”何成局的回答干脆利落,“赤道帝国自己没有界主级以上的强者需要延寿,他们本身就是短寿人类。但南天神国有——南天神国的不朽级虽然寿命无限,但宇宙级只有1000纪元的寿命。1000纪元很长,但对一个古老势力来说,总有快要到期的。寿命结晶就是他们的解药。”
唐玲站起来,环顾着周围的废墟。那些烧焦的金属环扣在矿道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七号样本——前面至少还有一号到六号,以及更多她没有看到的编号。
“成局,”她突然说,“那些被转移走的六万矿工——他们可能不是去挖矿的。他们是被送去继续当实验体的。小犬星的实验室炸了,但实验没有停。它在蛇夫星。在‘灭神’项目里。”
“我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们要更快。”
通讯挂断后,唐玲在废墟中又站了很久。张上尉在矿道外面等着,不敢催促。防寒服里的加热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死寂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赤道帝国知道她的基因特征,会给她一个什么编号?
一号?
还是零号?
她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走得太快差点又绊了一下。这次没有人扶她,她自己稳住了身形,然后对守在矿道口的张上尉说:“把这间实验室的全部残骸打包运回永夜号。不要漏掉任何一块数据记录介质,哪怕它已经烧焦了。”
“是!”
何秀娟在国主府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唐玲的初步分析报告。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摘下无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允许自己露出疲惫的神色——只有三秒钟。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接通了何成局的通讯。
“唐玲的报告你看了?”
“看了。”何成局的影像出现在她面前。他坐在星图室里,全息星图在头顶缓缓旋转,小马星已经被标注成了蓝色,小犬星正在更新中。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动。“你有什么判断?”
“赤道帝国自己搞不出这种技术。端粒酶逆向转录、逆录病毒载体设计、大规模基因筛查——这套技术体系的复杂程度远超一个十颗星系的小国能独立研发的水平。”何秀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速不快但极有条理,“技术是南天神国给的。但南天神国不会白给技术——他们是投资。赤道帝国出人,南天神国出技术,产出的寿命结晶两家分。赤道帝国拿到的是皇室贵族的延寿,南天神国拿到的是宇宙级强者的续命。”
“合理。”何成局点头,“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南天神国已经在和赤道帝国合作,为什么他们不直接给赤道帝国更先进的武器?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打仗?”
“因为南天神国不想被卷进来。”何秀娟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他们养赤道帝国是为了收租,不是为了替赤道帝国出头。赤道帝国打输了,他们最多损失一个代理人。但如果他们亲自下场被我们发现,那就是全面战争——进化神国虽然只有三十一颗星系,但我们有一个界主级国主和两百年实战经验。南天神国不怕我们,但他们也不想在深渊裂隙北边惹麻烦。”
“所以他们让赤道帝国拖时间。”何成局端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赤道帝国拖住我们,他们的‘灭神’项目就能完成。完成后,寿命结晶的产量会翻倍。到那时,赤道帝国对南天神国来说就没有用了——他们只需要‘灭神’装置。赤道帝国的皇帝大概还不知道,他在南天神国眼里只是一台人形采矿机。”
何秀娟看着他放下酒杯,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她认识何成局两百多年了——从她在敌方情报机构里压下了那份通缉令开始。那时候何成局还是一个被悬赏的反叛者,她是一个低级分析员,素不相识。她选择压那份通缉令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在情报网里看到了他的行动记录,觉得这个人不该死。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仪式,没有告白——就像唐玲和刘惠珍一样。他们四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来历,在战火中凭空出现,然后彼此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坐标。
何秀娟有时候会想,这种关系到底该怎么定义。她不是何成局的妻子——进化神国没有婚姻制度,何成局说过“国主不需要婚礼”,而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名分的人。她也不是何成局的属下——她为他做情报工作,但她从来不需要向他汇报,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然后由他自己做决定。
她只是他的一个人。
一个陪了他两百多年的人。
“你在想什么?”何成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时间。”何秀娟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调,“赤道帝国的小犬星实验室至少运营了二十年以上,被他们筛选过的矿工可能超过十万人次。如果我们没打这场仗,这些数据永远不会被发现。”
“但我们打了。”何成局看着她,“我们会在蛇夫星找到‘灭神’,然后把它拆掉。”
“然后呢?”
“然后把被转移走的矿工找回来。”何成局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何秀娟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两百年前他在起义军旗舰舰桥上宣布建国时同样的光芒,“他们以为矿工是耗材。但耗材也有腿,耗材也可以跑。只要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何秀娟没有说话。她只是推了推无框眼镜,开始在心里规划蛇夫星的情报渗透方案。
小犬星被占领后的第三天,唐玲带着三支医疗队,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建起了临时体检站,对两万名被遗弃的矿工逐一进行基因筛查。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抽血、分析、记录、分类——但唐玲全程没有离开过体检站。她坐在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旁边,裹着防寒服,鼻尖冻得通红,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着什么。
何成局通过全息通讯看了她两次。第一次是在深夜,第二次是在凌晨。两次她都在工作,银白长发乱七八糟地塞在帽子里,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唐玲,”何成局在凌晨那次通话时说,“从科学角度讲,睡眠不足会导致前额叶皮层功能下降,影响判断力。”
唐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说话。她抬起眼皮看了何成局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埋下头去看数据:“从科学角度讲,你说得对。但我也从科学角度回复你——这批矿工里有三个人携带的那种端粒酶突变基因,与赤道帝国实验记录中描述的‘理想供体’基因图谱完全吻合。赤道帝国的研究人员在小犬星找了可能好几年都没找到的人,我用三天找到了。你说值不值得熬夜?”
何成局沉默了一秒:“三个人。他们现在安全吗?”
“已经转移到永夜号的医疗区了。”唐玲揉了揉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两个男性,一个女性,都是矿工。一个宣称二十八岁,一个三十三岁,一个四十一岁——这里的年龄都是小犬星当地的记录,不一定准确。他们身上的基因突变是天然产生的,不是实验产物。从科学角度讲,这意味着赤道帝国实验的最终目标——人工复制这种突变——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天然的突变是无法完美复制的,就像你无法复制一颗恒星的内部环境。”
“这三个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基因特殊吗?”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矿上干了很多年没有生过大病,以为是自己身体好。”唐玲放下笔,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其中那个四十一岁的矿工——我告诉他,按照他的基因特征,他可能活到两百岁。他看着我,问我:‘长官,我老婆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我还要再活一百六十年?’”
何成局没有说话。
唐玲也没有。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基因序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她是恒星级三阶,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对恒星级战力来说不算什么。是另一种累。一种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累。
“成局,”她轻声说,“我们也会老,也会死。界主级活100纪元,宇宙级活1000纪元,听起来很长。但如果你身边没有人呢?如果你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呢?”
“我身边有你们。”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唐玲沉默了。她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何成局也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四个人都没有来历,没有家族,没有在这个宇宙中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根。他们只有彼此。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人死了——真正地死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唐玲关掉了通讯。
七十二小时后,进化神国第一殖民团抵达小犬星。
殖民团由一千二百名来自进化神国黄道十二星区的工程师、矿工、医疗人员和行政官员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在小犬星赤道苔原带上建立一座永久定居点,同时接管赤道帝国留下的全部矿井和冶炼设施。殖民团的指挥官是一个叫宋远桥的中年域主级行政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滴水不漏。他带着一份厚达三百页的殖民计划书来到铁拳号上向王铁军报到,王铁军看了一眼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计划书,转身就把刘惠珍叫了过来。
“刘少将,你来对接。我对这种纸面工作过敏。”
刘惠珍接过计划书翻了翻,面无表情地看了王铁军一眼:“司令,这是你的工作。”
“现在是你的了。”王铁军拍了拍她的肩膀,咧嘴一笑,“我是上将,你是少将,我命令你干,你就得干。这是军衔的优势。”
刘惠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抱着计划书走向了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一句:“王司令,你欠我的酒从一顿变成了两顿。”
“你不是不喝酒吗?”
“所以你可以一直欠着。”
宋远桥的殖民计划做得很详细。他的第一步是在小犬星赤道矿区的核心位置建立一个占地五平方公里的地下城市,利用地热资源解决供暖问题。城市的第一期工程可容纳五千人,后续扩建后目标容量是五万人。矿区的生产将在三个月内恢复到赤道帝国时期百分之七十的产能,一年内超过原有水平。
“前提是矿工够。”刘惠珍合上计划书,“我们现在只有两万被赤道帝国遗弃的老弱病残,能下井的不超过八千人。你的计划需要至少三万名矿工才能达到设计产能。”
“我知道。”宋远桥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建议从进化神国本土征调志愿劳工。黄道十二星有几颗人口密集的农业星,劳动力充足,愿意到新殖民地淘金的人不在少数。国主已经批准了移民动员令,第一批两万人预计三周后到达。”
“三周太慢。小犬星的矿是战争资源,越快恢复生产越好。在志愿劳工到达之前,我们需要一种过渡方案。”
宋远桥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小犬星当初有八万矿工,六万被赤道帝国转移走了。这些人被转移到了后方的星球上,大概率还在当矿工——或者当实验体。如果我们能打到赤道帝国后方,找到并解放这些人——他们对赤道帝国不会有任何忠诚度。相反,他们会是我们最好的劳动力来源。”
刘惠珍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慢吞吞的白发行政官,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敬重。这个人表面上是来搞殖民建设的,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在想用敌国矿工反向补充己方产能。思路比大多数穿军装的人都野。
“你的建议我会转达国主。”刘惠珍站起来,“另外有一件事——小犬星的两万矿工中,有大约三百人因长期井下作业患有严重的尘肺病和其他职业病。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优先安排他们的治疗和安置。这是国主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宋远桥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少将放心。殖民不是奴役,这个道理我懂。”
小犬星的收尾工作接近尾声时,一个意外发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一支负责清理矿区深处废弃矿道的工程队,在一条被炸塌的运输巷道尽头发现了一扇门。那扇门由一整块无缝金属铸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编号或开关,与周围的矿石岩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工程队用声波探测仪扫描了整条矿道的岩层结构,根本不会发现这面墙的后面还有一个空间。
“炸开它。”王铁军听说后立刻下令。
三次定向爆破后,金属门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大约五十平方米,是一个正方形的密室。密室里没有实验设备,没有文件,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嵌在墙壁里的冷藏柜。
冷藏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三排玻璃试管,每一支试管里都装着一管淡蓝色的液体。试管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串数字编码,没有文字说明。
“这什么玩意儿?”王铁军站在密室门口,瞪着那三排试管。
消息传到永夜号,何成局让唐玲立刻中止手上的工作,优先分析这批蓝色液体。唐玲用便携质谱仪做了快速分析,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化学试剂。”她的语速快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是一种经过高度基因改造的逆录病毒载体。结构上与我们在实验室废墟中找到的基因植入实验记录完全吻合,但更先进——至少先进了三个迭代版本。它不是用于实验室实验的,它是成品。一种可以稳定将端粒酶突变基因植入正常人体细胞的成品。”
“你是说——”何成局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我是说,赤道帝国在这个矿星深处藏了一件比十二万吨星髓更可怕的东西。”唐玲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批逆录病毒载体被释放到人群中,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通过空气传播感染大量个体,将目标基因片段强制整合进被感染者的DNA中。但问题是——根据我之前的分析,这种基因整合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而失败的后果是免疫崩溃。”
“百分之九十七的致死率。”何秀娟的声音切了进来,“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件不完美的基因武器。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成功率提上去,我们就把星球打下来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平静到舰桥上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他们的‘灭神’项目。蛇夫星的秘密武器。唐玲,你刚才分析的这种病毒载体,有没有可能被做成完整版本——成功率远高于百分之三,致死率趋近于零,但作用仍然是基因改造的武器化版本?”
唐玲的手指在数据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理论上可行。如果他们在蛇夫星有一个比小犬星实验室规模大得多的研究设施,有人数更多的实验对象——那些被转移走的矿工——那么他们可能在一年之内将成功率提升到能够实战部署的水平。”
“那就是‘灭神’。”何成局站了起来,“一件能在基因层面灭掉我们所有人的武器。一颗星球接一颗星球地打下去是对的,但速度还得再快。在他们造出成品之前,我们必须打到蛇夫星。”
与此同时,赤道帝国首都星猎户星,皇宫地下深处的帝国军事指挥中心。
皇太子阿克纳顿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战略沙盘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汇报。他今年对外宣称三十四岁,域主级九阶巅峰,距离界主级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五官像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继承了父亲阿波菲斯三世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和薄如刀刃的嘴唇。
“殿下,”情报官跪在地上汇报,“小犬星失守。驻军指挥官马库斯上尉率部投降。星球轨道防御在不到三十分钟内被全部摧毁。敌军的第二舰队正在小犬星轨道上集结,预计下一目标将是天鹰星。”
“废物。”阿克纳顿的声音不高,但跪在地上的情报官整个人都在抖,“五千守军,连半天都撑不住。帝国养他们不如养五千条狗。”
“殿、殿下,还有一件事——敌军似乎发现了位于小犬星矿区的生物研究设施。根据炸毁前上传的最后一批监控数据,敌方派遣了大量技术人员进入矿区废墟进行搜索。”
阿克纳顿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帝国在小犬星秘密进行基因实验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他不是其中之一——他是皇太子,但关于基因实验和“灭神”项目,一直是由皇帝阿波菲斯三世亲自掌控,连太子都无权过问细节。但他不傻。他知道帝国每年从小犬星秘密调走大量矿工,也知道蛇夫星上有一个等级高到他都无权进入的军事禁区。他只是从来不问。
但现在,进化神国的人发现了小犬星的实验室。
这意味着皇帝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正在被敌人挖出来。
“父皇知道这件事吗?”阿克纳顿问。
“陛下已知。陛下说——”情报官吞了口唾沫,“小犬星的事不必惊慌。蛇夫星的‘灭神’项目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三个月内必出成品。在那之前,殿下只需要在天鹰星挡住进化神国的进攻,拖到‘灭神’完成。”
阿克纳顿沉默了。他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天鹰星的标志,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天鹰星是双恒星系统,引力环境极其复杂,大型舰队的机动和火力发挥都会受到限制。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但也是一个一旦被困住就很难突围的绝地。
皇帝让他去天鹰星。
皇帝让他拖三个月。
“传令下去。”阿克纳顿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如同深渊裂隙里的虚空,“第一舰队全部进入天鹰星,所有战列舰进入预定阵位。告诉全体官兵——这一仗不是为了帝国,是为了活命。守不住天鹰星,进化神国的舰队就会一路打进首都星。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转向窗外猎户星血红色的夕阳,轻声补了一句:“包括我的父亲。”
进化神国小犬星轨道,铁拳号。
战后的第三个夜晚,刘惠珍独自坐在军官休息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三百页的殖民计划书。计划书已经被她翻到了第二百多页,旁边散落着一堆手写的批注和建议。她穿着便装,粒子步枪靠在椅子旁边,枪管被擦得亮得能照出人影。
门开了,王铁军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他把一杯放在刘惠珍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她对面,庞大的身躯把椅子压得嘎吱作响。
“还在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深夜,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天后舰队就要起航了,殖民交接必须在出发前做完。”刘惠珍头也不抬,“你如果没事就去睡觉,别在这儿占地方。”
“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王铁军喝了口茶,“国主刚才通讯通知——下一阶段作战计划有调整。天鹰星方向的正面进攻由我负责,小犬星的殖民驻防你暂时接管。等殖民团站稳脚跟,你再率第三舰队的前锋部队往麒麟星方向做试探性进攻。”
刘惠珍终于抬起头,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茶水的热气中微微颤动:“让我守矿星?”
“不是守矿星。”王铁军难得严肃地纠正她,“是让你在后方喘口气。自从三个月前边境发现那艘间谍船开始,你一直在最前线。追击是你,登陆小马星是你,登陆小犬星也是你。国主说他不是把你从火线上撤下来,而是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打进长蛇星之前,需要有人在侧翼牵制对方注意力。白岳那边在做战略欺骗,需要一支快速灵活的突击力量配合他。你就是那支力量。去麒麟星不是让你驻防,是让你搞破坏——打一下就跑,换了地方再打,让赤道帝国搞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
刘惠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她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冰冷的手指。
“他的原话是什么?”她突然问。
王铁军愣了一下:“什么?”
“国主的原话。你说这是他调整的计划——他的原话是什么?”
王铁军回忆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说——‘钉子打正面已经够久了,让她去侧面扎人,效果更好。’”
刘惠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殖民计划书合上夹在腋下,单手拎起粒子步枪挂在肩上。
“告诉他,我去。另外——”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王司令,你的茶泡得太浓了。下次放一半茶叶。”
门在身后合上。王铁军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茶,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什么是浓不浓,我泡茶从来都是一把扔进去。”
与此同时,永夜号科学实验室。
唐玲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数据墙前,银白长发随意地盘在头顶,用一支笔插着固定——那支笔是她在三个小时前用来标注虫洞方程的,后来忘了取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全息数据的光影中飞快地扫过,双手在空中不停地划动,调取、放大、比对一组又一组的生物数据。
她面前的数据墙上是从小犬星密室中找到的蓝色液体——逆录病毒载体的完整基因序列分析。
“从科学角度讲,”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自言自语,“这个版本的成功率已经提到了百分之四点七。比废墟里那个版本高了将近两个百分点。他们迭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把一组数据放大到最大倍数,盯着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基因序列对比图——左边是小犬星病毒载体的基因序列,右边是她自己的端粒酶基因序列。两条序列之间有一条红色的连线,系统自动标注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唐玲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她的基因序列是小犬星病毒载体的主要目标模板。
也就是说——赤道帝国的“灭神”项目,很可能就是以端粒酶天然突变个体的基因为蓝本设计的。而她是这个宇宙中为数不多的天然携带者之一。
如果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如果有人知道她的基因序列——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科学角度讲,”她轻声对自己说,“我需要把这个信息告诉成局。但不是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
她摘下头上的笔,关掉了全息数据墙。实验室陷入柔和的暗光中,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安静。
通讯器亮了。是何成局的私人频道。
“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好像刚从床上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因为我也没睡。”何成局停了一下,“唐玲,小犬星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那些试管里的东西,蛇夫星的‘灭神’,南天神国的技术——这些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唐玲握着通讯器,没有说话。她想到那两个在小犬星矿工身上发现的天然突变个体,想到了自己的基因序列与病毒载体的比对结果。她有太多东西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她说了一句:“成局,如果有一天我的基因序列被敌人拿到了,会发生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何成局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认真语气说:
“不会有那一天。因为在那之前,我会把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敌人——都变成历史。”
唐玲把通讯器贴在耳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星空在黑暗中小声地旋转着,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歌。她想到了很多年前——两百多年前——何成局把她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时,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随机变量。”
何成局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也没有。我们四个——你、我、秀娟、惠珍——我们都没有。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我们只需要被现在选择。”
唐玲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轻声说:“晚安,成局。”
“晚安。”
通讯挂断后,唐玲站起来,重新打开全息数据墙。那条基因序列还在屏幕上闪着光。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插回头上,继续工作。
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
但他们需要在未来被保护。
这就是她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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