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闪耀暖暖 > 第十三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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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鱼星的太阳是一颗正值壮年的G型主序星,此刻正把淡金色的光芒均匀地洒在探索号的钛银外壳上。这艘科学考察舰已经在边疆星域孤零零地飘了四十七天,舰上二百一十七名船员把能打的赌都打了一遍,赔率最高的一项在今天早上达到了1:327。

    赌的是:今天会不会遇到星际海盗。

    “我押三天的津贴。”通讯官张铭把信用点拍在操作台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物理定律,“肯定还是什么都没有。这破地方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长胖的声音。”

    大副王珂头也没抬,继续调试着她的传感器阵列。她今年三十四岁,在探索号上待了六年,是全舰唯一一个从来不参与赌局的人。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她觉得“赌一件注定不会发生的事是对概率论的侮辱”。

    “你押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过去四十六天你天天押‘有情况’,天天输。你的津贴够你输到年底不?”

    “那我就押到年底。”

    “那你年底就得跟我借钱吃饭了。”

    舰桥里的几个年轻尉官憋着笑。探索号上的日子就是这样,漫长的巡逻任务里,打赌是少数合法的消遣。舰长林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也押,只不过他押的是“没有”,属于稳健理财派。

    林远站在舰桥中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在各处显示屏上游走。他今年四十一岁,在进化神国海军服役二十二年,肩上的中校军衔是一步步熬上来的。探索号不是什么主力战舰,火力甚至比不上最新型的护卫舰,但她是进化神国为数不多的具备深空科考能力的舰船之一。

    进化神国立国九十七年,十二颗星系,三十二亿公民,在银河系的猎户支臂上划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盘。国主何成局,域主级十二阶,一百年前白手起家,从一颗末日丧尸爆发的地球上拉起第一支队伍,然后跟随秦教授,用了整整一个世纪,把十二颗星系纳入版图。

    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有人说他雄才大略。但在海军内部,只有一个共识:跟着何成局打仗,赢了有肉吃,输了也有棺材。公平。

    林远就是跟何成局打过仗的人。七年前的摩羯星平叛,他的巡洋舰被三倍敌军包围,增援需要四十分钟。他带着全舰七百人死扛了四十一分钟,船都快散架了,最后等来了何成局本人——国主亲自跃迁进包围圈,用了九分钟把敌军旗舰连同他们的司令一起送进了恒星。

    战后何成局问他:“怕不怕?”

    林远站得笔直,军装还在冒烟:“怕。”

    何成局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怕就对了。知道怕,才活得长。探索号缺个舰长,你去。”

    七年了。从主力舰舰长到科学考察舰舰长,按理说是边缘化,但林远心里清楚,这是何成局照顾他。探索号安全,边疆太平,适合养他那一身旧伤。

    “舰长。”王珂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林远的茶停在了半空。

    “说。”

    “跃迁信号。”王珂的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滑动,眉毛拧成一团,“不是我们的。波形完全陌生,跃迁点正在形成——五万公里外,方位角零三拐,仰角幺两。”

    舰桥里瞬间安静。张铭手里的信用点掉在了地上,没人有心思笑他。那几张薄薄的信用片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全舰一级战备。”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护盾预充,鱼雷预装,所有非必要系统断电。王珂,把信号特征打包,加密后发往军部情报总局。发信人注明:探索号,林远。”

    “是!”

    探索号像一只被惊醒的猫,从慵懒的巡航状态瞬间切换成战斗状态。舰体内部的灯光转为幽蓝,那是战备色,提醒每一名船员——现在不是演习。走廊里响起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各个舱段的水密门依次关闭,隔离了可能被一击贯穿的通道。

    林远盯着主显示屏,那里正以最高精度渲染出跃迁通道的成型过程。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团,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展平。褶皱的边缘溢出高能粒子,在光谱上呈现出不属于可见光的诡异色彩。跃迁技术本身并不罕见,进化神国也有,但眼前这个跃迁通道的波形、频谱、能量曲线,没有一项在林远的认知范围内。

    五万公里外的空间忽然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但视觉效果相差无几。一道漆黑的缝隙从虚无中浮现,迅速扩大成一个标准的正圆形通道,直径大约两公里。从通道深处涌出的光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暗紫色,像是把星云的颜色浸了墨,又像是在深水中扩散的血液。

    一艘战舰从通道中浮现。

    先是舰首,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吻部,尖而扁。然后是舰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可视的舷窗或指示灯。舰体设计语言与进化神国完全不同——进化神国的战舰讲究线条流畅,追求速度感,像一支支拉满弓的箭矢;眼前这艘则棱角分明,像一块被粗暴打磨的黑曜石,每一个转折角都透着一股“我不在乎好不好看”的蛮横。

    它的舰首刻着一个徽记,由几条不规则的几何线条组成,在探索号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项。

    “长度一千二百米。”王珂的声音保持着技术军官的专业平静,但林远听得出她咬紧了后槽牙,“质量估测八百万吨级,比我们的重巡还大一圈。动力读数——老天,他们用的是湮灭反应堆,输出功率至少是我们的三倍。”

    张铭咽了口唾沫。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是舰桥上最年轻的人,参军以来连海盗都没见过真的。“舰长,我们要不……先打个招呼?说不定是迷路的?”

    “打招呼。”林远说,“准备第一类接触通讯协议,先发通用数学序列,再跟进化神国标准语。王珂,继续扫描,我要知道它每个舱段都在干什么。”

    “已经在扫了。它也在扫我们。”王珂顿了顿,手指在触控屏上停了一下,“扫描波束的强度有点高,理论上可以穿透我们的外层护盾。这不是常规扫描,是军用级的主动探测。它在拆我们的结构。”

    “警告性回扫,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看。”

    探索号射出了一束精确校准的电磁波,功率刚好卡在“不礼貌但也不构成攻击”的刻度上。标准的星际外交试探,翻译过来就是:我注意到你了,我也不是好惹的。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那艘漆黑的战舰就这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与探索号保持着五万公里的距离。在宇宙尺度上,这个距离近得像贴着脸呼吸。它既不走,也不靠近,姿态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本身就很不对劲。在未知星域偶遇未知战舰,任何正常指挥官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沟通或警戒,而不是这样沉默地、安静地、像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猛兽般凝视着你。

    林远认识那种凝视。那不是观察。

    那是瞄准。

    “通讯协议发出。”张铭说,声音开始发紧,“第一段,质数序列,对方收到了但没有回。第二段,元素周期表结构信息,收到了也没回。第三段,进化神国标准语问候语——”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自己刚才发送的内容:“这里是进化神国科学考察舰探索号,你方已进入我国管辖星域,请表明身份。”

    沉默。

    主显示屏上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三倍。舰桥里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和船员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林远注意到王珂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跟了她七年,从没变过。

    忽然,对方的舰首亮了一下。

    不是武器发射,但比那更糟——林远看到王珂的传感器读数猛地跳变,辐射计数在零点三秒内飙升了四个数量级。主显示屏上的数字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蹿,从正常的背景辐射值一路冲破警戒线,红色警报图标在屏幕边缘疯狂闪烁。

    “主动扫描!军用级别!”王珂几乎是在吼,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在拆我们的舰体结构!护盾外层已被穿透!内部结构正在被成像!”

    “护盾全功率!”林远的命令比警报声更快,他一把推开茶杯,瓷器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张铭,再发一遍警告,明码,全频道——”

    话没说完。

    对方舰首的那点亮光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炽白。不是渐变,不是增强,而是一瞬间,像有人把一颗恒星压缩成一束然后射了出来。一束直径超过探索号舰桥的能量柱撕裂了五万公里的虚空,沿途的空间都被电离成淡紫色的等离子态,精准地轰在探索号刚刚升起的护盾上。

    整艘船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中。

    林远的后背重重撞在舰长席的靠背上,七年前在摩羯星断过的两根肋骨虽然早已愈合,但此刻仍然传来一阵闷痛。茶杯碎片在地板上飞溅,张铭从座位上被甩出去,额头撞上了通讯控制台,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流下来。警报声尖锐得刺耳,与金属扭曲的**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出电离的焦味和绝缘材料烧灼的刺鼻气息。

    “护盾损失百分之四十一!”王珂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飞溅的碎屑划出了血,狭长的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但她看都没看伤口,眼睛死死锁在传感器读数上,“四十一!是热能主炮!他们直接开火了!没有任何警告!”

    “还击!”林远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有一种刀锋般的稳定,不提高音量,反而压得更低,低到只有舰桥上的人能听清——那是他打了二十二年仗锤炼出的声音,“左右舷鱼雷,全面齐射。主炮充能,瞄他们引擎区域。机动规避,仰角负三十,向右舷侧滚,别给他们第二次瞄准的机会。”

    探索号是科考舰,但她毕竟是进化神国的军舰,不是靶子。

    舰体猛然侧倾,舰首向下压了三十度,同时整艘舰像一条受惊的鱼一样向右舷翻滚。八枚鱼雷拖着离子尾迹从两侧射口喷薄而出,在真空中画出八道银色弧线,分两批从正面和侧面同时逼近敌舰。与此同时,探索号的主炮开始充能,舰首的炮口亮起进化神国标志性的天蓝色光晕——那是高能粒子被约束在磁场中加速时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

    对方的反应很快。

    他们的护盾在鱼雷抵达前三秒开启。那种护盾是一种暗紫色的能量场,肉眼几乎看不清轮廓,但能隐约感受到那片空间的扭曲,像夏日柏油路面上的热浪。八枚鱼雷在护盾外壁炸开,火光照亮了敌舰的轮廓,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让探索号的传感器短暂失明了一秒。

    其中一枚,编号07,运气好到了极致。

    它在爆炸前零点几秒找到了护盾的谐振频率缺口——每一个能量护盾都有这样的缺口,极小,极短暂,像闪电出现和消失之间的那道缝隙。07号鱼雷的弹头恰好在这个瞬间穿透了外层,在距敌舰舰体仅三百米处引爆。

    冲击波在真空中无声地扩散,但视觉上壮丽至极——一团直径数公里的火球骤然膨胀,中心的温度高到足以瞬间蒸发任何已知合金。敌舰被冲击波掀得偏离了航向,舰体倾侧了大约十五度,漆黑的装甲上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痕。

    “打中了!”张铭不顾额头还在流血,握拳砸在操作台上,砸得血迹溅到了按键上,“他娘的,老子还以为他们刀枪不入呢!”

    “别高兴太早。”林远盯着传感器,目光冷得像他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们护盾还在,引擎也没受损,只是被炸懵了一秒。”

    他迅速扫了一遍星图。

    双鱼星的这颗气态巨行星就在附近。它是双鱼星系最外侧的行星,质量大约是木星的三倍,被一层淡橘色和乳白色相间的云带包裹着。它的行星环由亿万颗冰晶碎片组成,被引力场和潮汐力撕扯、搅拌、翻滚,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杂乱场。那里的电磁环境复杂到足以干扰绝大多数探测设备,冰晶之间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数百米,任何一颗尺寸超过拳头的碎片都足以对护盾造成显著损伤。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林远脑中成型。

    “舵手,航向改零拐九,仰角负幺五,全速切入行星环。”

    “舰长,”舵手犹豫了不到一秒,手指已经在操作台上按下了航向修正键,“行星环里碎石密度太高,护盾已经——”

    “我知道护盾还剩多少。”林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餐菜单,“执行。”

    探索号调转方向,引擎推力拉满。舰尾的离子焰从幽蓝转为刺目的炽白,在真空中拉出一道数公里长的焰尾。整艘舰以不符合她体型的爆发力冲了出去,加速度大到惯性阻尼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频嗡鸣。沿途的小碎片被护盾弹开,在大片星空中炸出一连串细碎的光点,像有人在黑色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敌舰显然不愿放弃到手的猎物。

    它调整姿态的速度比林远预想的更快。那艘漆黑的巨舰用一种不符合它体量的灵活度完成了转向,引擎重新点火——不是全功率,但足够追击。它的主炮再次开火,这一发擦着探索号的左舷掠过,没能直接命中,但能量余波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过黄油,烧焦了左舷三分之一的传感器阵列。

    王珂骂了一句非常不符合技术军官身份的话。粗俗,简短,且极其贴切。

    行星环在显示屏上迅速放大。远远看去,它像一条由亿万颗冰晶碎片组成的淡金色飘带,安静地环绕着那颗橘红色的气态巨行星,美得令人窒息。但林远知道,这种安静是骗人的——碎片与碎片之间一刻不停地碰撞、碎裂、重组,每一次撞击都释放出足以撕碎一艘无护盾飞船的动能。这片行星环不是飘带,是一条由高速飞行的冰刃组成的死亡之河。

    探索号一头扎进了行星环。

    瞬间,舰体开始剧烈颠簸。

    冰晶碎片像暴雨一样砸在护盾上,撞击的频率和力度让阻尼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次撞击都在护盾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幽蓝色的能量波纹从撞击点扩散开来,与下一波撞击的波纹叠加、干涉,形成一片混乱的光影。驾驶舱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碎光,偶尔能看到大块的冰岩从近处呼啸而过,近到能看清它表面被巨行星引力撕扯出的裂纹——那些裂纹深处反射着橘红色的行星光芒,像地狱的毛细血管。

    “敌舰跟着进来了。”王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操作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手印。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技术军官的冷静,但语速仍然比平时快了一倍,“它护盾比我们强,碎片对它影响更小。它在加速,预计四分钟后进入主炮有效射程。”

    “四分钟够了。”林远说。

    他开始下令。语气和平常训话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今天的午餐菜单改了”——这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定。张铭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林舰长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打仗有多厉害,而是他在最要命的时候表现得像在点外卖。

    “引擎出力减到百分之三十,关闭所有主动扫描,改用被动红外。鱼雷舱,还剩几枚?”

    “四枚。”武器官的声音从舰桥下方的战位传来。

    “全部预热,预设引爆坐标随后下发。舵手,听我指令——”林远在星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指尖停留在那块编号为PR-7844的巨型冰岩上。它的直径大约两公里,形状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土豆,在行星环中缓慢翻滚,“这里。绕到它背面去。然后熄火。”

    “熄火?”舵手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确定。他是个老兵,在海军待了十八年,但让一艘战舰在行星环里熄火——这意味着把全舰二百一十七条命交给惯性和概率,“舰长,我们一旦熄火,惯性会带着我们随行星环漂流。到时候碎片撞击全得硬扛,重新启动引擎至少需要一分四十秒——”

    “我知道。”林远说,“执行。”

    探索号在碎冰的风暴中收起了引擎的烈焰。

    舰体像一块不起眼的碎石,被行星环的引力流裹挟着,缓慢地绕向那块编号PR-7844的巨型冰岩背面。所有主动系统关闭,舰内灯光转为微弱的暗红——那是战斗状态下最低功耗模式,也是噪音最小、红外特征最低的模式。船员们甚至能听见舰体被碎冰不断撞击时发出的密集的沙沙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追来的敌舰失去了目标。

    它的传感器显然也受到了行星环杂乱环境的严重干扰。在没有主动信号的情况下,要在亿万块碎冰中找到一艘刻意隐藏的、长度仅有三百米的舰船,难度不亚于在暴风雪中找一片特定的雪花——而且这片雪花还在刻意伪装成另一片雪花。

    敌舰开始降低速度。

    它的舰首缓缓转动,显然在用功率更强的主动扫描阵列一寸寸地搜索。那种暗紫色的扫描波束穿透了碎冰,在行星环中织出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波束所过之处,冰晶被电离成淡紫色的等离子体,形成了一道道短暂发光的轨迹,像某种深海捕食者留下的黏液。

    一旦网收拢,探索号将无处可藏。

    但林远等的就是它收网之前的这一刻。

    “鱼雷,预设坐标更新。”他的声音在暗红色的舰桥里低低地回荡,“延时引信,在敌舰护盾外侧引爆。不是炸它,是炸它周围的冰晶。”

    张铭的眼睛亮了,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到那点亮光。他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似乎完全忘了疼:“制造碎片风暴,用行星环当武器?”

    “它的护盾能防能量炮,能防鱼雷直击,但它没专门优化过防御微小碎片的连续冲击。任何护盾系统都有能量分配的上限——单一方向的高能攻击可以轻易分散,但全方位、高频率、持续不断的物理撞击会让分配算法跟不上。”林远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谁让它追进来的。这是我们的后院。”

    四枚鱼雷无声无息地滑出弹射口。

    熄火状态下的冷发射不会点燃引擎,不会产生离子尾迹,也不会暴露舰位。它们以纯弹道轨迹在碎冰中穿行,没有主动导引头,没有引擎尾焰,纯粹靠出发前的惯性和预设坐标飞行。在雷达上,它们和行星环里任何一块碎冰没有区别——四枚裹着金属外壳的冰。

    敌舰的主动扫描波束扫过探索号隐蔽的那块巨型冰岩时,四枚鱼雷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

    四枚同时引爆。

    爆炸本身并不大。四枚标准型鱼雷的战斗部杀伤半径有限,在敌舰护盾外侧炸开时,连护盾的外层都没能穿透。但它们炸碎的,是敌舰周围数百米内的数百块冰晶。

    那些冰晶本就处于微妙的力学平衡中,被巨行星的引力和行星环的整体运动束缚着。爆炸的冲击波打破了这种平衡。数百块冰晶在瞬间碎裂成千百万片更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携带着动能,以每秒数百米的相对速度撞向敌舰护盾。

    一次撞击不起眼。十次也不起眼。

    但百万次呢?

    敌舰的护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

    那种暗紫色的能量场在碎片风暴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像一个被狂风反复抽打的灯笼。护盾系统的工作原理是分散和吸收能量——将单一方向的高能攻击分散到整个护盾网格中,由能量池统一吸收和耗散。但面对这种全方位、高频率、持续不断的物理撞击,能量分配的算法开始跟不上。每一秒都有上百万次撞击同时发生在护盾表面的每一个点上,能量池的耗散速度追不上补充速度,局部区域的能量密度开始出现短暂的漏洞。

    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某些区域的紫色开始变淡,变薄,变得透明。

    就在那些漏洞出现的瞬间——

    “主炮,现在。”林远说。

    探索号的主炮早已充能完毕,一直憋着。这种老型号的粒子束主炮充能时间太长,在正规海战中是个致命弱点,但此刻,这个弱点被行星环的掩护完全抵消了。

    炮口在冰岩后露出。

    天蓝色的光柱破开碎冰,在行星环中灼烧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沿途的小碎片被瞬间汽化,连成为等离子体的机会都没有。光柱精准地穿过敌舰护盾闪烁的间隙——那个间隙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三秒,但足够了——轰在了它的引擎段。

    不是擦伤。不是近距离爆炸。

    是实打实的穿透。

    天蓝色的粒子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插进黄油,从敌舰引擎段的外壳一贯而入,从另一侧穿出。装甲撕裂的声音没人能听见,但每个人都能在传感器上看到:敌舰的动力读数在一瞬间从峰值跌到了零,然后反向跳变——那是二次爆炸的征兆。

    敌舰的动力部分被整块地挖掉了一块。

    引擎舱内的湮灭反应堆在粒子束的冲击下失去了约束。燃料和反燃料的平衡被打破,湮灭反应从受控变成了不受控。连环爆炸在舰体内一路蔓延,从引擎舱穿过动力导管,蔓延到舰尾的推进器阵列。那艘漆黑的战舰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柱的深海鱼,剧烈痉挛了几下,舰体中部鼓起几个巨大的气泡——那是内部爆炸在装甲下膨胀的结果——然后彻底陷入死寂。

    行星环中的碎片风暴还在继续,冰晶撞击在敌舰已经失去护盾的舰体上,敲出一片无声的火花。每一次撞击都在漆黑的装甲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白点,千百万个白点汇聚在一起,像在给那艘死去的战舰撒上一层霜。

    “它引擎全毁。”王珂说。她盯着传感器读数看了整整五秒,确认了三次,然后才继续开口,“动力系统完全失效,武器系统离线,生命维持正在衰减。还击能力为零。”

    她顿了顿,语调里带着一种技术军官在确认数据无误后才敢表露的情绪——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不真实的如释重负。

    “舰长,我们打赢了。”

    舰桥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铭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嚎的声音,用力挥拳砸在操作台上,砸得血迹都溅开了花:“赢了!老子今天终于没输钱!”

    “……你赌的不是今天遇不到海盗吗?”

    “所以我加注了!我押了双份!一份赌遇不到,一份赌遇到了能赢!”

    “你这是作弊。”

    “这叫多元化投资!”

    舰桥里爆发出乱七八糟的笑声。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王珂都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她很快用沾着血的手背挡住了。舵手笑得趴在操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武器官从下层战位探出头来,朝张铭竖了个大拇指。

    林远也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但那是真的笑意。

    他很快收住了。

    “别放松。”他的声音重新变成舰长该有的样子——平静、稳定、不含多余的情绪,“登舰队准备。全副武装,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记住,对方是未知文明,舰内可能有任何形式的防御系统。我要活的,但你们的命比活的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王珂,它的引擎在爆炸前有没有发出信号?”

    王珂调出数据,翻看了几秒。

    她的脸色变了。

    “有。”她说,“一个超光速脉冲信号,方向性很强。引擎舱被击中前零点四秒发出,指向——指向我们星域以外的方向。信号很短,不到零点二秒,压缩率极高,但功率大得离谱,大到以他们那艘舰的发电能力根本不应该能发出这种级别的信号。”

    “破译了吗?”

    “来不及。内容完全加密,加密算法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但信号的格式——”她停顿了一下,调出另一组数据做对比,“信号的格式不像是求救。求救信号通常会有重复发送、全频段广播的特征。这个信号只发了一次,定向,高压缩,低延迟。更像是——报告。就像斥候在失联前,向本阵发回的最后一份巡逻报告。”

    林远沉默了。

    舰桥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重新变得沉重,连张铭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额头上的血痂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良久,林远开口。

    “登舰。”他说,“然后把所有发现——战斗记录、传感器日志、敌舰残骸的扫描数据、那个信号的波形特征、他们舰首那个徽记的图像——全部打包,加密,最高优先级,发往首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舰桥上每一个人的脸。张铭、王珂、舵手、武器官、还有那些守在各自战位上的年轻面孔。有的人还在流血,有的人的手还在抖,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发信人注明:探索号,林远中校。”他说,“收信人——进化神国军事情报总局,唐玲少将亲启。”

    说完,他转身看向主显示屏。

    五万公里外,那艘漆黑的战舰正安静地漂浮在行星环的碎冰之中。爆炸的余烬还在它的引擎舱里微弱地闪烁,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它来的方向,那片遥远的、未知的星域,此刻在探索号的传感器范围内什么都看不到。

    但林远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

    那扇巨门已经打开了。门后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进化神国会知道的。

    “舰长,”张铭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信号要是真传回去了,他们会来多少人?”

    林远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来多少——我们都会让他们后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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