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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坐在御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王承恩低着头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刚送来的塘报。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内部稳定后,是时候处理外患了。
这话,他昨日对王承恩说过。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在门外跪下。
"万岁爷,礼部侍郎徐光启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朱由检的手指一顿。
徐光启这时候求见,多半和辽东有关。他点了点头:"宣。"
片刻之后,徐光启快步走进御书房。这位六十八岁的老臣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睿智。他是天启年间的进士,学贯中西,对西洋火器颇有研究。
"陛下,"徐光启跪下行礼,"辽东急报。"
"说。"
"后金派人入京了。"徐光启抬起头,目光凝重,"来的是皇太极的亲信使臣,名叫马福塔。据说是来'议和'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皇太极的使臣,在这个时间点来北京,目的绝不是什么"议和"。
他太清楚皇太极这个人了。
这个比努尔哈赤更狡猾的后金首领,此刻正忙着整合蒙古诸部消化朝鲜的战果。他派使臣来北京,无非是想摸清明廷的底牌,看看新登基的崇祯帝是什么成色。
"使臣现在何处?"朱由检问。
"暂住在鸿胪寺。"徐光启答道,"礼部正在安排觐见事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担心,这后金使臣来者不善。"徐光启沉吟片刻,"皇太极此人城府极深,他派使臣来,多半是想试探我朝虚实。"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
殿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
他知道徐光启说得没错。
皇太极确实在试探他。
但他也在试探皇太极。
"朕要见见这位后金使臣。"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冰冷,"朕倒要看看,皇太极派来的是什么货色。"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这……后金使臣,按例该由礼部安排觐见仪式,是否太仓促了些?"
"不必等了。"朱由检摆摆手,"明日早朝,朕就在乾清宫接见他们。告诉礼部,一切从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要让这位使臣看看,大明的天子是什么样的人。"
次日。乾清宫。
后金使臣马福塔站在殿中,神色倨傲。
此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透着几分精明。他身后的几名随从同样趾高气扬,似乎并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你就是皇太极的使臣?"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正是。"马福塔拱了拱手,语气傲慢,"在下马福塔,奉我大汗之命,前来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大汗?"朱由检眉头一挑,"朕听说后金的汗王是努尔哈赤,什么时候换成皇太极了?"
马福塔的脸色微微一变。
朱由检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提醒对方——后金内部刚刚经历权力更迭,根基未稳,皇太极的位置未必坐得稳。
"努尔哈赤大汗已于去年驾崩,"马福塔定了定神,"皇太极大汗继承汗位,继续与我大明修好。此番遣使,正是为了两国邦谊。"
"修好?"朱由检冷笑一声,"朕听说后金这些年没少在辽东闹事,攻城略地,杀我百姓。皇太极这是修的哪门子好?"
马福塔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言辞如此犀利。
"陛下明鉴,"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两国交兵,死伤在所难免。我大汗登基之后,一直希望与大明和平共处。此番遣使,就是想与陛下商讨和议之事。"
"和议?"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说说看,皇太极想怎么个和法?"
马福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这位大明皇帝还是被后金的名头唬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大汗的亲笔国书。"他道,"我大汗的意思是,两国以现有疆界为界,罢兵言和。此外,大明每年需向后金缴纳岁币白银十万两,绢布五万匹。作为交换,后金保证不再入关侵扰。"
殿内一片哗然。
这个条件,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后金不仅要求明廷承认其对辽东大片领土的占领,还要明廷反过来给它纳贡。这哪里是"和议",分明是勒索!
徐光启的脸色铁青。
其他朝臣也是怒形于色。
朱由检却笑了。
他接过那份"国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案上。
"马福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可知朕登基之前,在信王府里做什么?"
马福塔一愣,不知朱由检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朕告诉你。"朱由检踱步上前,目光如刀,"朕在信王府里,读了十年的兵书。"
"朕读过《孙子兵法》,读过《六韬》,读过《纪效新兵》。"
"朕还读过很多史书。"
他停下脚步,直视马福塔的双眼。
"朕读过三国演义。知道什么叫'司马昭之心'。"
"朕读过水浒传。知道什么叫'逼上梁山'。"
"朕读过明实录。知道你们后金这些年干过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天启二年,沈阳城破,七万百姓惨遭屠戮。"
"天启五年,广宁城破,守将熊廷弼兵败身亡。"
"天启六年,宁远大捷,袁崇焕以孤城挡万骑,后金伤亡惨重。"
"天启七年,皇太极继位第一年,兵围锦州,强取不成,转攻宁远。"
他一步步逼近马福塔。
"这些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马福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对辽东战事如此了解。后金这些年在辽东的扩张,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腥杀戮。而这些,在大明这边,竟然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如数家珍地道出。
"朕还知道,"朱由检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冰冷,"皇太极此番遣使,不是为了和议。"
"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在等。等蒙古诸部彻底归附,等朝鲜的战果彻底消化,等他攒够入关的资本。"
"到时候,他就会撕毁一切协议,率军入关,像当年入关劫掠一样,把整个华北搅得天翻地覆。"
"朕说得对不对?"
马福塔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年轻人压制住了。对方不仅对辽东战事了如指掌,更是对皇太极的战略意图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陛下……陛下说笑了。"他干笑两声,"我大汗确有诚意与大明修好,这岁币之事,不过是两国互利……"
"互利?"朱由检打断他的话,"你管明军守土杀敌叫'互不侵犯',管明廷向蛮夷纳贡叫'互利'?"
"你们后金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马福塔再也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场交锋。
朱由检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龙椅上。
他的目光扫过马福塔和他身后的随从,声音平静而冰冷。
"朕今日把话挑明了。"
"后金的威胁是真实的。朕需要时间准备,但现在就要表明态度。"
"和议?朕不感兴趣。"
"岁币?一两银子都别想。"
"皇太极想要辽东?可以,拿命来换。"
"朕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汉家儿郎的鲜血换来的!"
"谁敢染指,朕就跟谁拼命!"
"不死不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乾清宫内炸响。
马福塔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他身后的随从更是面如土色,一个个噤若寒蝉。
"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朱由检一字一句地道,"朕不是他想象中的软柿子。"
"告诉他,好好等着。等朕准备好了,朕会亲自去沈阳取他的项上人头。"
"滚!"
最后这一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马福塔的心口。
他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几名随从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行人灰溜溜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
方才这位年轻皇帝的气势,实在是太过骇人。他们从来没见过朱由检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他用如此强硬的态度对待外邦使臣。
这哪里是什么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一头苏醒的猛兽!
"陛下,"徐光启率先开口,"后金使臣虽然被逐,但皇太极未必肯善罢甘休。臣以为,辽东防务需加强。"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袁崇焕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袁督师正在宁远练兵,"徐光启答道,"据报已练出精兵两万,关宁铁骑战力不俗。"
"好。"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传朕旨意,让袁崇焕加强辽东防务。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徐卿家,朕打算仿制红夷大炮。徐卿家对西洋火器有研究,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徐光启精神一振:"陛下英明!红夷大炮威力巨大,若能仿制成功,必能大大加强我军战力。"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臣退出。
乾清宫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
王承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朱由检斟了一杯茶。
"万岁爷,"他低声道,"今日您斥退后金使臣,奴婢看着……痛快。"
朱由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痛快?"他摇摇头,"朕不痛快。"
"朕只是在演戏。"
王承恩一愣。
"朕需要时间。"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朕需要时间整顿内政,需要时间改革军备,需要时间发展经济。"
"但皇太极不会给朕这个时间。"
"所以朕要在谈判桌上争取主动。要让皇太极知道,朕不是软柿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至少在朕准备好之前,他不敢贸然入关。"
王承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万岁爷深谋远虑。"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
殿外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的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知道,这一仗早晚要打。
但他更知道,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与此同时,鸿胪寺驿馆。
马福塔回到驿馆,脸色铁青。
今日在乾清宫的经历,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出使过无数国家,从来没被人这样羞辱过。
"大人,"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马福塔冷笑一声,"回去告诉大汗,明廷这个新皇帝不简单。"
"他看穿了咱们的意图。"
"哦?"随从一愣,"他看穿什么了?"
"他看穿了大汗的心思。"马福塔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知道大汗派人来,不是为了和议,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娃娃……"
"娃娃?"马福塔冷哼一声,"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这位大明天子,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城府,比皇太极大汗还要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回去之后,本官要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汗。"
"让大汗知道,这个朱由检,是个危险的敌人。"
"必须趁他羽翼未丰之时,尽快动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后金汗帐。
皇太极正在与诸贝勒议事。
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今年三十八岁,身形魁梧,一双鹰眼透着阴鸷的光芒。
"大汗,"一名贝勒开口道,"马福塔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皇太极淡淡道,"不过也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南方的天空。
"本汗倒想看看,这位大明的新皇帝,是什么成色。"
"若是识趣,就老老实实地签了和议。"
"若是不识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别怪本汗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
"大汗,马福塔回来了!"
"哦?"皇太极转过身,"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马福塔走进汗帐。
他的脸色很差,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怎么了?"皇太极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
"大汗,"马福塔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臣有罪!"
"说!"
马福塔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乾清宫的遭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了朱由检如何一针见血地指出后金的战略意图,如何当众撕毁和议条款,如何把后金的要求骂得狗血淋头。
他还说了朱由检最后那句话——"等朕准备好了,朕会亲自去沈阳取你的项上人头"。
汗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太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大明皇帝,竟然如此强硬。
"你说,他早就看穿了本汗的意图?"皇太极的声音冰冷。
"是。"马福塔低着头,"他……他知道大汗是在拖延时间。知道大汗在等蒙古诸部归附,等朝鲜的战果消化。"
"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沈阳城破是哪一年,知道努尔哈赤大汗是怎么死的。"
皇太极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阳城破?
努尔哈赤的死?
这些事情,连后金内部都知之甚少。这个大明皇帝,又是如何知道的?
"有意思。"皇太极冷冷一笑,"看来这位大明天子,不简单呐。"
"大汗,"一名贝勒开口,"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打过去?趁他羽翼未丰……"
"不急。"皇太极摆摆手,"这个朱由检,既然敢如此强硬,必然有所依仗。"
"在摸清他的底牌之前,本汗不会轻举妄动。"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空。
"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本汗确实需要时间。"
"等他准备好的时候,本汗也准备好了。"
"到时候,就看谁的刀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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