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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御花园。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朱由检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棋子是用和田玉雕成,黑白分明,温润如玉。这是天启帝留下的遗物,据说光这一盘棋,就值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
够五百个百姓吃一年。
朱由检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万岁爷,魏公公到了。"
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由检没有抬头。
"让他候着。"
"是。"
王承恩退下。
亭外,魏忠贤跪在雪地里。
五十九岁的老太监,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帽中,佝偻着背,一脸恭顺。他已经在雪地里跪了小半个时辰,眉毛和胡子上挂满了霜雪,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不敢动。
更不敢走。
因为他知道,新帝召见,这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
天启帝驾崩才半个月,朝中局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曾经对他趋炎附势的人,如今一个个开始疏远他。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官员,如今一个个开始弹劾他。东林党的人在暗中串联,到处散布他的罪状,恨不得立刻把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东林党想要他的命。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新帝。
登基半个月了,这位年轻的皇帝从未单独召见过他。每次朝会,都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既不亲近,也不疏远。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是魏忠贤最害怕的。
他不害怕恨他的人。
恨他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害怕的是那些看不出喜怒哀乐的人。
因为那意味着城府极深。
城府深的人,最难对付。
"魏公公,"一个小太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让您进去。"
魏忠贤连忙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跌倒在雪地里。
他稳住身形,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亭中。
亭中,朱由检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执黑先行,已经在棋盘上摆出了一个颇为精妙的布局。
"臣魏忠贤,叩见陛下。"
魏忠贤跪下,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平身。"
朱由检头也不抬,继续落子。
"谢陛下。"
魏忠贤站起身,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亭中一片寂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一子,两子,三子……
朱由检落子的速度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在深思熟虑。
但魏忠贤知道,他不是在思考棋局。
他在等。
等魏忠贤自己开口。
这是帝王心术。
沉默,往往比言语更有威慑力。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魏忠贤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臣有罪……"
"哦?"朱由检落下一枚黑子,终于抬起头,"你有什么罪?"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下。
"臣……臣蒙先帝厚恩,忝居高位,却未能为先帝分忧。先帝驾崩,臣痛不欲生,日夜愧疚……"
"说重点。"
朱由检打断他。
魏忠贤浑身一颤。
"臣……臣听闻近日朝中有人弹劾臣,说臣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罪孽深重。臣……臣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恳请陛下明察。"
魏忠贤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
"臣对先帝忠心耿耿,对陛下也是一片赤诚。这阉党的名头,臣背了十几年,可臣从未做过对不起大明的事啊!"
"臣冤枉!"
他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心中却在冷笑。
魏忠贤。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新帝登基,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所以你主动跳出来认罪,不是真的认罪,而是试探。
试探朕的态度。
试探朕是想清洗阉党,还是想利用阉党。
你哭得这么惨,不过是想让朕心软。
想让朕觉得你是无辜的。
想让朕站在你这边。
可惜,你遇到的是朕。
一个知道你结局的人。
一个知道你的每一根骨头里都浸透了鲜血的人。
"魏忠贤。"
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
"朕问你一件事。"
"臣……臣恭聆圣训。"
"你觉得,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你魏忠贤的天下?"
魏忠贤浑身一震。
"臣……臣不敢!"
他连连磕头。
"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臣不过是先帝的一条狗,哪里敢有这种心思!"
"是吗?"
朱由检笑了笑。
"可朕怎么听说,先帝在位七年,你这个狗奴才,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风光?"
"朕听说,朝中官员任免,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朕听说,内阁票拟,都要你看过了才能呈给皇帝?"
"朕听说,锦衣卫、东厂,都是你的人在把持?"
"朕还听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朕的皇兄,连批奏折的权力都在你手里?"
魏忠贤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陛下……陛下听谁说的……那都是谣言……臣从来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魏忠贤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太监,目光冰冷。
"朕再问你一件事。"
"臣……臣恭聆。"
"如果朕现在要杀你,你觉得自己能活吗?"
魏忠贤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陛……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臣……臣不想死……"
"臣……臣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臣……臣愿意为陛下效死……"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魏忠贤。
这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在天启年间,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可如今,面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他却吓成了这副模样。
人性。
这就是人性。
权力再大,在生死面前,也不过如此。
"朕杀你,易如反掌。"
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
"但朕现在不想杀你。"
"为什么……"
"因为朕需要你。"
朱由检转身,重新在棋盘前坐下。
"朕需要一条狗。"
"一条能咬人的狗。"
"一条听话的狗。"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手中把玩。
"你愿意当朕的狗吗?"
魏忠贤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磕头。
"愿意!臣愿意!"
"臣愿意为陛下效死!"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恐惧。
服从。
感激。
此刻的魏忠贤,对他是真的感激。
因为朱由检没有杀他。
因为他捡回了一条命。
一个真正害怕死亡的人,在死里逃生之后,会对救他的人生出强烈的依赖和感激。
这种心理,朱由检太清楚了。
他用了十几年研究明史,这些帝王心术,他早已烂熟于心。
"起来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地上凉,仔细冻坏了你的老骨头。"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恐惧。
感激。
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恨吧。
朕就是要让你恨。
恨得越深,朕越能控制你。
等你为朕做完所有的事,等朕不再需要你的时候——
你的下场,会比朕原本计划的更惨。
"魏忠贤。"
朱由检忽然开口。
"臣在。"
"朕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讲。"
"朕听说,东林党最近很不安分。"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
"他们到处串联,弹劾朝臣,扰乱朝纲。"
"他们以为朕年轻可欺,以为朕好糊弄。"
"朕想让他们知道——"
他的目光如刀。
"朕的刀,还没有生锈。"
魏忠贤浑身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满园的梅花。
"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杀人的刀。"
"这把刀,就是你。"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忠贤。
"朕让你去对付东林党。"
"用你的手段,用你的爪牙,用你的一切。"
"朕只有一个要求——"
"狠。"
"要够狠。"
"要让东林党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要杀他。
是要用他。
用他这把刀,去杀东林党。
然后……
然后等他杀完了,再把他这把刀也扔掉。
魏忠贤太熟悉这套把戏了。
他在天启年间就是这么干的。
用东林党去对付其他反对势力,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也会这一招。
不。
不是这一招。
是更狠的一招。
因为这位皇帝,是让他这把刀去对付东林党。
等东林党被灭了,他这把刀,也就该进火炉了。
"陛下……"
魏忠贤的声音沙哑。
"臣明白了。"
"臣会为陛下……杀光东林党。"
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从御花园出来,魏忠贤的脚步反而轻松了许多。
因为他想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弱点。
聪明人往往过于自信。
过于自信的人,往往会犯错误。
魏忠贤在天启年间能呼风唤雨,靠的不是别的,是谨慎。
他谨慎了一辈子,绝不会因为新帝的几句话就彻底缴械。
"九千岁。"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是李朝钦。
"陛下怎么说?"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陛下让本公去对付东林党。"
"对付东林党?"李朝钦一愣,"这是……"
"这是陛下的意思。"
魏忠贤的声音冰冷。
"陛下想让本公这把刀,去砍东林党。"
"那九千岁打算……"
"打算?"
魏忠贤冷笑一声。
"本公在天启年间,杀了多少东林党?本公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些人,本公早就想杀干净了。"
"只是先帝在位时,顾忌太多,不敢放开手脚。"
"如今新帝既然有旨,本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本公会杀。"
"杀得干干净净。"
"杀得一个不留。"
"但本公杀的,只是东林党。"
"等东林党杀完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
朱由检独自坐在亭中,看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子已经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包围圈。
白子被困在中央,四面楚歌。
朱由检拈起一枚白子,犹豫了片刻,轻轻落下。
这一落,白子的处境反而好了许多。
虽然整体仍是劣势,但至少能多撑几手。
"万岁爷。"
王承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您为何要留魏忠贤?"
"留着他,有用。"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魏忠贤是朕目前最需要的特务头子。"
"朝中官员的底细,阉党的党羽,各地藩王的动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朕用他,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那……等他做完了这些事呢?"
"做完之后?"
朱由检笑了笑。
"做完之后,朕会除掉他。"
"这是朕早就计划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远方的天空。
"东林党是朕的敌人。"
"阉党也是朕的敌人。"
"他们之间的仇恨,朕会利用。"
"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消耗。"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朕要杀谁,谁也跑不掉。"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
"朕计算过。"
"用魏忠贤清洗东林党,是最优解。"
"等清洗完毕,朕再除掉魏忠贤。"
"到那时,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掣肘朕了。"
"这就是朕的秩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朕不是变态,朕只是在做理性计算。"
"朕的暴行,都是为了华夏永存。"
"朕背负万古骂名,只为这天下不再重蹈覆辙。"
三日后。
东林党魁钱谦益,正在家中设宴。
宴请的是几位朝中重臣,都是东林党的人。
"诸位,"钱谦益举起酒杯,一脸得意,"老夫今日收到消息,魏忠贤那老阉狗,已经被陛下呵斥了。"
"哦?"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千真万确!"
钱谦益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陛下在御花园召见了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那老狗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狼狈极了!"
"哈哈哈哈!"
几位大臣也笑了起来。
"真是大快人心!"
"魏阉作恶多端,如今终于要遭报应了!"
"陛下圣明!东林党有救了!"
钱谦益站起身,端起酒杯。
"诸位,咱们东林党,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来,为陛下的圣明,干杯!"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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