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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的丧事彻底办妥,贾家小屋被昏黄的煤油灯浸得一片昏沉。棒梗和小当蜷缩在炕里睡得沉实,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没能从父亲离世的难过里醒过来。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眼眶通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沉的目光一刻不离秦淮茹。秦淮茹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指尖早已将衣襟攥出深深的褶皱。
半晌,贾张氏才挪开目光,假装随意地扫了一圈破败的屋子,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喜怒:“淮茹啊。”
秦淮茹闻声,微微抬起泛红的眼眶,默默等着她的下文。
“现在东旭没了,你也成了寡妇,我贾张氏不拦你,也不强留你。”贾张氏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秦淮茹心上,“棒梗是我贾家的根,是贾家唯一的孙子,你把他留下,带着小当走,离开贾家。”
这话入耳,秦淮茹的抽泣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她怔怔地望着贾张氏,声音止不住发颤:“妈,您……您说什么?我能去哪啊?”
“你想去哪就去哪,回娘家,或是再寻个人家改嫁,我绝不拦着。”贾张氏抬眼,目光锐利地锁住她,语气愈发冷硬,“但易中海的工位得留下,那是我贾家的。我老婆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能把棒梗拉扯大,等他长大成人,自然能接他爹的班,我祖孙俩照样能活下去。”
秦淮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脑子里翻江倒海。她比谁都清楚这年月的难处,自己一个寡妇,没工作没收入,即便攥着城里户口又能如何?没饭吃没活干,早晚只有饿死的份。改嫁?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年头人人都填不饱肚子,年轻小伙子谁会要她这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就算是嫁老光棍、鳏夫,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养她和小当?
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若是再被赶出贾家,失去贾家的工位和这方寸容身之地,她和小当根本没有活路。
深吸一口气,秦淮茹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酸涩,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贾张氏,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语气沉稳又执拗:“妈,我不走。”
“我是东旭明媒正娶的媳妇,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我绝不会离开贾家。”秦淮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真切,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棒梗、小当都是东旭的亲骨肉,是您的亲孙子亲孙女,东旭走了,我就得替他把孩子拉扯大,把这个家守好。”
她顿了顿,望着贾张氏变幻不定的神色,又沉声说道:“我会好好伺候您,好好照看孩子,守着这个家踏踏实实过下去,绝不动半点别的心思,您尽管放心。”
听着秦淮茹句句笃定的承诺,贾张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那丝凌厉的审视悄悄淡去,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儿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才有的沉郁:“秦淮茹,你可想好了。妈是过来人,寡妇的日子有多难熬,你压根想象不到,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想得很清楚,没有半点含糊。”秦淮茹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没有一丝犹豫,“我说的全是真心实意的话,我这辈子都是贾家的人,往后拼尽全力,也会撑起这个家。”
贾张氏看着她眼里的决绝,依旧没有完全放心,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你就当着东旭的遗像,向天发誓。发誓往后留在贾家,一心一意为贾家着想,全心全意把棒梗拉扯成人,绝无二心,更不会生出改嫁离开的念头!”
这话入耳,秦淮茹心头猛地一揪,心底瞬间翻涌起无尽纠结。发下这样的重誓,就等于把自己这辈子彻底绑在贾家,往后再无半分退路。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工作没依靠,除了守着贾家,根本没有别的活路。为了自己,为了棒梗和小当,她根本没得选。
她缓缓转头,看向炕边桌上贾东旭那张黑白遗像,眼眶再次泛红,指尖紧紧攥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对着遗像起誓:“我秦淮茹对着东旭的在天之灵发誓,此生绝不离开贾家,一心一意为贾家操劳,尽心伺候婆婆,全心全意把棒梗、小当抚养成人,绝无改嫁离去的心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字字落下,掷地有声。
贾张氏这才彻底放下心,紧绷的脸色彻底舒展,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悬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完全安定下来。
片刻后,秦淮茹望着冷清破败的屋子,满心茫然,轻声叹道:“妈,现在东旭没了,咱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贾张氏脸上的悲痛瞬间褪去,往日里撒泼蛮横、胡搅蛮缠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在市井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精明通透。她缓缓开口,字字都是生存的门道:“你看,东旭走了,他厂里的工位,孩子年纪还小,暂时由我顶着做工、占住位置。咱们婆媳两份工资,省吃俭用,日子也能勉强糊口。”
“可在这四合院里,光有工资根本没用。这院里人心复杂,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咱们娘俩两个寡妇,想要站稳脚跟不被欺负,就得装,就得演。”
“早先我一个人拉扯东旭,全靠在院里撒泼打滚、蛮横不讲理,才护住这个家,把东旭养大成家。往后,我依旧唱黑脸,院里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占咱们便宜,我就跟他闹、跟他撒泼,压下所有歪心思;你就唱白脸,在外人面前温柔示弱、装可怜博同情,拉拢人心,堵住旁人的闲言碎语。”
“可光是咱们婆媳一唱一和,还远远不够。只靠自己,在这院里根本活不下去,咱们必须找个实打实的靠山。”
秦淮茹心里一紧,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妈,那咱们找谁当靠山?”
贾张氏早就心中有数,几乎脱口而出:“郭长海!”
“人家是八级钳工,在厂里威望高、说话分量重,在整个四合院都是最拿得出手的人物。院里其他那几个老东西,早就没了能耐,半点用处都没有。郭长海是高级钳工,咱们也都在工车间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要在厂里、院里挺直腰杆做人,只能靠他。”
“咱们得想办法,让你拜他当师父,有了师徒这层关系,他就理所应当要照看咱们娘俩。他把手艺传给你,等以后棒梗长大进厂,他也得手把手带着棒梗。往后咱们的饭碗、孩子的前程就都有了着落,咱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稳住。”
听完这一番周密长远的算计,秦淮茹心里猛然一惊,看向贾张氏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另眼相看。她从来没想过,平日里只知撒泼的婆婆,心思竟然如此通透,看得这般长远,方方面面都盘算得滴水不漏。
贾张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辛酸:“淮茹,我知道,院里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只会撒泼耍无赖的泼妇。可我有什么办法?孤身一个寡妇拉扯孩子过日子,不懂得抱团、不找靠山、不想法子找依托,一家人根本活不下去啊。”
秦淮茹重重点头,眼神格外坚定:“妈,我都明白,我全听您的。”
转天一早,贾张氏一身重孝,手里攥着招魂幡,孤身一人直奔轧钢厂。她如同孤身叫阵的孤胆将军,大步走到厂大门口,将招魂幡往地上狠狠一插,往门口一站,当场扯开嗓子,厉声嚎哭起来,哭声凄厉刺耳:
“日落西山黑了天,我儿东旭快睁眼。
一声悲啼震破天,我儿死得太可怜。
明明工伤被遮掩,厂里狠心把情偏。
活人艰难死人怨,阴魂不散在眼前。
工厂大门人围观,都道东旭死得冤。
年轻轻的把命断,丢下妻儿谁顾全。
老贾张氏孤身站,痛哭流涕声声惨。
不给赔偿不给脸,当做死人无人管。
工伤铁证摆在眼,厂里装聋又作哑。
抚恤金都想赖账,良心被狗叼一边。
我儿生前把活干,流汗流血为厂添。
一朝出事把命断,你们却想把账翻。
寡母孤儿太艰难,无依无靠谁可怜?
今天我就站在这,要个公道心才安!”
她一边嚎一边捶胸顿足,哭嚎声里满是撒泼讹钱的架势:“赔偿不到手,我就不走,天天在这喊到嗓子哑!看你们厂里脸面往哪搁,怕惹事就赶紧低头给钱!东旭冤魂若有知,定叫你们夜夜不得安宁!今日不把抚恤金兑现,我贾张氏就死在这厂门口!”
这么一闹,当场就围满了上下班的厂里职工,众人围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大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厂长办公室里,杨秘书匆匆赶来汇报此事,李怀德脸色瞬间沉得发黑,牙根都快咬碎,满心都是怒火。又是这个老泼妇!之前易中海去世,她就跑到厂里胡搅蛮缠,索要待遇、争抢工位;如今儿子没了,又来闹着要工伤赔偿,真把他当成任人拿捏的冤大头了!
要是家家户户出了事,都来厂里讹抚恤金、抢好处,往后厂里还怎么管理?死个人就来闹一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怀德心思精明,早就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医院的诊断证明明明白白,贾东旭是中毒身亡,和厂里工作没有半分关系。他就算再顾全大局,也不可能次次都妥协退让,任由这老泼妇占便宜。
李怀德冷着脸,直接吩咐秘书:“她不是爱闹吗?那就让她敞开闹,把厂大门敞开,不用拦着,任凭她在门口哭嚎。你去转告她,此事厂里没有任何责任,一概不负责,让她爱上哪告上哪告。她要是真闹得太过火,就把她儿子留下的工位直接收回,一分赔偿都别想拿到!”
杨秘书领命,立刻走到厂门口,将厂里的态度原原本本转告给了贾张氏。
可贾张氏哪里肯听,依旧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放声嚎丧。
就这么一连闹了整整两天。
一开始还有路人驻足围观、议论纷纷,到后来,厂里的工人早已见怪不怪,上下班路过时,对她的干嚎视而不见,她反倒成了厂门口一道没人在意的风景。
紧接着,厂里直接公开通报,拿出医院的正式诊断证明,清清楚楚写明贾东旭系中毒离世,并非工伤。真相一公布,再也没人同情她,也彻底没人搭理她了。
贾张氏眼看赔偿金一分都讹不到,心里又害怕再闹下去,连儿子仅剩的工位都保不住,再也没了撒泼的底气,只能满心不甘地收起招魂幡,灰溜溜地悻悻回了家。
一进家门,贾张氏就一把扯下身上的孝服,狠狠甩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这轧钢厂全是黑心肝!我儿子都没了,半分抚恤金都不肯给,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秦淮茹连忙上前,轻声劝慰:“妈,别再生气了,也别再闹了。医院的证明清清楚楚,东旭是中毒去世,和厂里没有半点工伤关系,这笔钱咱们真的要不回来。您先歇两天缓一缓,咱们安心上班,往后慢慢再想别的办法。”
贾张氏憋着一肚子火,闷闷地点头:“行,先歇两天再说!”
随后,秦淮茹端起洗衣盆,来到水池搓洗衣服。没搓几下,她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恶心反胃,眼前一黑,直接直直倒在了地上。
等她缓缓睁开眼睛,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原来是贾张氏发现后,赶忙喊上院里的几个街坊娘们,急匆匆把她送来了医院。
一看见秦淮茹醒过来,贾张氏脸上瞬间堆满了藏不住的欢喜,乐呵呵地凑上前:“淮茹,你可算醒了!”
秦淮茹浑身虚弱,有气无力地问道:“妈,我这是怎么了……”
贾张氏满脸激动,声音都忍不住拔高:“淮茹啊,你有身子了!大夫刚检查过,说你怀孕了!你就是这两天操心家里的丧事,又没好好吃饭,身子太虚才晕倒的!”
说着,她双手合拢,仰头向天,满心虔诚地念叨:“一定是我儿东旭,临走前放心不下我们娘俩,特意给贾家留的根!这回铁定是个大胖小子,咱们贾家人丁兴旺!”
一旁的秦淮茹却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得难看至极。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是贾东旭的,两人早已形同陌路,贾东旭压根就没碰过她。孩子是谁的,她心里乱糟糟一片,厂里和她有牵扯的男人少说七八个,她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她心底第一个念头,就是悄悄打掉这个孩子,可看着满心期盼、把这孩子当成贾东旭遗腹子的贾张氏,她怎么也开不了口。自己在外面那些不清不楚的勾当,更是半句都不能泄露出去。
没过两天,贾张氏小心翼翼扶着脚步虚浮的秦淮茹,一摇一晃地回了四合院。
两人刚进院门,贾张氏就扯开嗓子,生怕全院人听不见:“各位街坊邻居都听着啊!我家淮茹有身孕了!这是东旭走之前留下的根,实打实的遗腹子!我看呐,指定是个大胖小子,咱们贾家要兴旺了!”
这话一出口,如同炸雷一般,院里的大爷大妈、邻居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羡慕的、同情的、看热闹的眼神全都聚在秦淮茹身上,恭喜声、唏嘘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全院都知道了秦淮茹怀了贾家遗腹子的事。
秦淮茹被贾张氏扶着,慢慢走进屋里,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如今全院皆知,这个孩子就算是个烫手山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外面所有人都盯着,贾张氏更是把她当成贾家的功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想偷偷打掉孩子,比登天还要难。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认命。
只能认了。
往后,就权当这个孩子,是贾东旭的种。她必须加倍小心,收敛所有心思,安安稳稳在贾家活下去,才能在这艰难的年月里,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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