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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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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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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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