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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比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长条桌两边,左边是部门二十几号人,右边是 HR和法务,王大虎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挂起那种安非比看了五年的、标准的职业微笑。
“非比来了,”王大虎招招手,“坐,坐。”
安非比在门口站了一秒。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有点磨白了,早上出门前张淇还说他:“三十五了,穿得像大学生。”他没接话,现在有点庆幸——幸好没穿那件贵的。
他走到桌子末端唯一的空位,坐下。
椅子是硬的,硌得慌。
“人都齐了哈,”王大虎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嗯,传达一下公司最新的战略调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安非比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
“大家都知道,最近行业不景气,公司也在优化结构。”王大虎的声音不紧不慢,“为了长远发展,有些岗位需要……嗯,调整。”
安非比听见旁边有人挪了挪椅子。
“具体到我们算法部,”王大虎顿了顿,“经过评估,决定撤销‘高级算法优化工程师’这个岗位。”
安非比抬起头。
“这个岗位呢,目前只有一个人,”王大虎看向他,笑容没变,“就是安非比。”
空调的风吹过来,安非比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所以呢,”王大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你看一下。”
纸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安非比面前。
白纸黑字,加粗的标题。
安非比没动。
“补偿金按 N+1算,具体数额 HR会跟你核对。”王大虎继续说,“另外,考虑到你今年绩效……嗯,不太理想,年终奖这部分,公司决定不予发放。”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安非比终于开口:“我绩效是 A。”
“那是上半年。”王大虎笑得更深了,“下半年你负责的推荐算法项目,DAU掉了三个点,忘了?”
“那是产品改版的问题,我提过风险——”
“安非比,”王大虎打断他,声音还是温和的,“结果导向,懂吗?公司看的是结果。”
安非比闭上嘴。
他盯着那张纸,右下角已经盖好了红章,日期是今天——2025年 5月 17日。
他生日。
“签了吧,”王大虎把笔递过来,“早点办完手续,你也好早点……嗯,找下家。”
安非比接过笔。
笔是新的,还有点沉。
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处。
“王总,”旁边一个年轻同事小声说,“非比哥今年……是不是该续签无固定期合同了?”
王大虎瞥了那同事一眼。
同事缩了缩脖子。
“续签?”王大虎转回头,看着安非比,“非比啊,不是我说你。你都三十五了,还只会埋头敲代码,搞那些算法模型。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业务驱动的时代,是资源的时代。”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这样的,出去找工作,谁要?哪个公司会招一个三十五岁、只会技术的‘老’工程师?”
安非比握笔的手紧了紧。
“我劝你,”王大虎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签了字,拿钱走人。回家歇段时间,陪陪老婆孩子——哦对,你还没孩子是吧?那正好,趁年轻,赶紧要一个。技术这碗饭,你吃到头了。”
安非比抬起头,看着王大虎。
王大虎也看着他,眼神里那种笑意,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表面。
“王总,”安非比说,“我去年做的反欺诈模型,给公司省了至少两千万损失。”
“那是去年。”王大虎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
“上个月,我修复的那个并发漏洞,如果爆了,服务器得瘫痪三天。”
“那是你分内的事。”王大虎的笑容淡了点,“安非比,别扯这些没用的。签了,体面点。”
安非比没动。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王大虎等了几秒,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
“行吧,”他站起来,“既然你要这样。”
他走到安非比身边,俯下身,手撑在桌面上。
“我跟你透个底,”王大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已经跟圈里几个朋友打过招呼了。你这样的,技术还行,但脾气太硬,不懂变通。我一句话,上海——不,整个长三角的互联网公司,没人敢要你。”
安非比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所以,”王大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识相点,签了。拿钱走人,找个厂上班,或者开个小店。代码?别敲了,你不配。”
安非比盯着面前那张纸。
纸上的字有点模糊。
他想起五年前入职那天,也是这间会议室。王大虎当时还是副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说:“非比,好好干,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想起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在“双十一”前上线反欺诈系统,王大虎在庆功宴上举杯:“来,敬我们的技术大牛!”
他想起上个月,王大虎还笑眯眯地跟他说:“年终奖给你争取了最高档。”
安非比吸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帽没盖。
“这就对了嘛。”王大虎拍拍他的肩,“去 HR那儿办手续吧。对了,今天下班前,把工牌、门禁卡都交了。电脑里的代码,一份都不许带走,公司会查的。”
安非比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
“安非比。”王大虎在身后叫他。
安非比停住,没回头。
“今天是你生日吧?”王大虎笑着说,“祝你……嗯,生日快乐。三十五岁,新开始。”
安非比推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有点晃眼。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隔着门板,能听见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还有王大虎提高嗓门:“好了,继续开会。下一个季度,我们的重点是……”
安非比沿着走廊往前走。
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工位,里面的人有的在敲代码,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吃零食。没人看他,或者说,没人敢看他。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很干净,就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保温杯。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上次加班买的,没吃完。
他拉开抽屉,把饼干拿出来,塞进背包。
然后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书是公司的,笔是公司的,连那盆多肉——行政说算公司资产,不能带走。
他盯着那盆多肉看了几秒。
叶片肥嘟嘟的,他养了三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他伸手,把多肉连盆端起来。
走到行政部,一个小姑娘坐在前台。
“这个,”安非比把多肉放在台面上,“我买。多少钱?”
小姑娘愣了一下:“安工,这个……”
“多少钱?”
“……二十。”
安非比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块。
然后抱着多肉,转身去 HR办公室。
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几张字,交了工牌门禁卡,HR把离职证明递给他:“安工,以后……常联系。”
安非比接过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电脑密码。”HR提醒。
“发你邮箱了。”
“好,那……”HR顿了顿,“祝你顺利。”
安非比点点头,抱着多肉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刚面试完的年轻人,有来谈合作的客户,有外卖员匆匆跑过。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门口,自动门打开。
下午的阳光砸下来,明晃晃的。
他眯了眯眼。
手机震了。
掏出来看,是张淇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有事跟你说。”
安非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抱着那盆多肉,走下台阶。
人行道上,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指着他的多肉:“奶奶,看,花花!”
老太太拉了他一把:“快走快走。”
安非比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他想起王大虎最后那句话:“三十五岁,新开始。”
安非比扯了扯嘴角。
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人群涌过来,把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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