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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周仲安的话很直白，也很残酷。
八千人拖两万人，在装备对等的条件下都是九死一生，何况120师留守主力的装备……
陈宇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周参谋，你们留守部队目前的武器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周仲安没犹豫：“三个团，加上地方游击队，在册兵力一万五千人不假。但其中能分到枪的，也就不到八千，剩下还都拿着大刀长矛。步枪则是以老套筒和汉阳造为主，多数膛线已经磨平，有效射程不超过两百米。子弹人均不足五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重武器方面，全部家当加起来，轻机枪三十二挺，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两门。炮弹一共十七发。”
窑洞里其他人没吭声。
李青山低着头。
韩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数字他们都听说过，但每次听还是觉得荒谬。
一万多人的部队，炮弹加在一起十七发。
够干什么？
连一次火力急袭都撑不过去。
周仲安看着陈宇：“所以陈师长，不是我不信任你的判断。你的计划没问题，思路很清楚。但我们那边的弟兄，拿着大刀和红缨枪，怎么跟鬼子的三八大盖和九二式重机枪拼？”
他的语气不激动，甚至很平静。
但正因为平静，才更显得无奈。
这就是他所在的部队，他的同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有多能打、多不怕死，但不怕死不等于不会死。
血肉之躯挡不住子弹，这是物理规律。
陈宇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窑洞角落，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还是完好的，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信封递给周仲安。
“打开看看。”
周仲安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周仲安低头看了第一行。
【新式汉阳造步枪，一万支。】
他的眼睛定住了。
一万支？
周仲安抬起头，看着陈宇。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没错，一万支。
“这批枪是我部队换装之后淘汰下来的库存。”陈宇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不过你放心，虽然都是些旧东西，但我至少可以保证，膛线总比你们现在用的枪要好，精度绝对不差。”
周仲安知道陈宇没说谎。
之前陈宇提供给他们的几百支步枪，他都亲手验过。
每一支都干净利落，枪管发亮，击发顺畅。如果不是陈宇自己说是二手货，他绝不会信。
一万支这种品质的步枪，完全够他们武装两个师。
周仲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捷克式轻机枪，两百挺。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两百挺轻机枪。
120师全师加起来，轻机枪总数也就这个零头。
【哈奇开斯重机枪，二十挺。】
【马克沁重机枪，二十五挺。】
周仲安把纸攥紧了。
四十五挺重机枪？
他们三个团加起来才四挺……四挺！
而且清单到这里居然还没有结束？
【晋造八二迫击炮，三十门。】
【国产仿制七五山野炮，六门。】
周仲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六门山炮。
他不敢往下看了，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移到最后两行。
【手枪，两百支。】
【各型子弹，一百万发。】
纸从他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窑洞里没有人说话。
李青山偷偷瞄了周仲安一眼，心里暗道：我当年第一次看到师座拉出来的那批装备时，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周仲安弯腰把纸捡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行字都在，没有变。
“陈师长。”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宇走回地图前，语气平淡，“我的部队从淞沪打到武汉，缴获的日式装备堆满了三个仓库。换装之后，国械这些东西就成了压箱底的存货。与其放着生锈，不如给用得上的人。”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周仲安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在敌后工作多年，见过太多部队。
国军的中央军、地方军阀、保安团、游击纵队，形形色色。
有的部队哭穷哭到上面拨一箱子弹都要磨三个月的嘴皮子，有的部队明明有存货却死活不肯匀给友军半粒。
而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师长，开口就是一万支步枪、两百挺轻机枪、一百万发子弹。
给的不是自己的嫡系部队，而是他们八路军。
周仲安沉默了很久。
“这批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三天之内。”陈宇答得干脆，“辎重营已经提前打好了驮子，分三批走柳林到野鸡岭的山路。第一批今晚就出发，主要是步枪和弹药。重武器走第二批，后天到。”
周仲安抬起头，盯着陈宇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宇没否认。
“周参谋，我请你来不是临时起意。从决定东出那一天起，我就知道120师留守部队挡不住日军。不是你们不能打，是没枪没弹谁也打不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周仲安。
“所以这批武器不是支援，是投资。你们替我扛住北线十天，等我解决越生虎之助再回头。这十天里，一万支步枪加一百万发子弹，你们能给鬼子放多少血，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109师团不能南下。”
周仲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那张清单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陈师长。”
“嗯。”
“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陈宇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咱们先一起撑过这次大扫荡再说。”
周仲安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他没回头，“你东出的路线，经过方山到野鸡岭这一段，我们的交通站可以提供向导和沿途情报。但有个条件。”
“说。”
“方山那两个没撤完的村子。”周仲安的声音低了半度，“四百多口人。”
陈宇的手停在地图上。
“……我知道了。”
周仲安掀开门帘，消失在夜色中。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李青山看着陈宇的侧脸，欲言又止。
陈宇盯着地图上方山的位置，手指慢慢收紧。
109师团的骑兵搜索队，明天中午到。
四百多口人。
他的东出主力，最快也要后天凌晨才能赶到方山一线。
时间差，整整一天。
“师座……”李青山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宇抬起头。
“李准。”
窑洞外传来一声干脆的回应：“到！”
“侦察营能抽多少人？”
“全营满编，随时出动。”
陈宇从桌上拿起铅笔，在方山画了一个圈。
“你带侦察营先走。今夜出发，天亮前必须赶到方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到了之后，替我把那四百条人命，从鬼子嘴里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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