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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材回来时天刚刚黑下去。一下车,院子的桂花香就往鼻子里钻。真霸道。他想着,推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汪昭站在壁炉前,仰着头打量着什么。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楚材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
“在想什么?”
“校长给的那幅字,”汪昭说,“挂哪儿?我看壁炉上面就很好。你说呢?”
“可以。明天我让人送去裱。你跟老周说一声就行,他会安排人挂的。”
汪昭点点头。
楚材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黄金戒指。素面,光光亮亮的。他拿出来,戴在汪昭右手上。
“我看那些太太们,左手戴钻戒,右手戴黄金。黄金好挑。”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在一个印度珠宝商那里留了几枚还行的钻石,这周末带你去挑一个。你自己选款式,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眼睛亮亮的。汪昭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冷酷的人流露温情,比温柔的人说一万句情话都让人招架不住。她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楚材没催她。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直到他询问的眼神再次投过来,汪昭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
楚材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和匹兹堡的时候一样。
汪昭凑过去,吻住了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温柔绵长的一吻。她慢慢退开,楚材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滚烫。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这个媳妇,什么时候才能见见公婆?”
汪昭明白他的意思,故意回他:“你不是见过了?怎么又要见?羞不羞。”
“我们老家常说‘低头娶媳’,”楚材说,“只见一次可不够。”
“那我明天拍封电报回去。马上快中秋了,要不赶在中秋回去?”
“好。都听你的。”
去选戒指那天,楚材开车带着汪昭,到了珠宝店,楚材把车停在店门口,店不大,但雅致。柜台上摆着几件银器,橱窗里零落挂着几串珍珠,灯光不亮不暗,刚好能看清物件的轮廓又不刺眼。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迎上来,看到楚材,微微欠身,用中文说“楚先生”,然后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楼梯窄,铺着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楼上比楼下安静,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窗。窗外的街景看不清,窗帘半拉着。
一个圆脸的印度商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皮肤黝黑,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马甲。他伸手示意他们坐下,用英文说了一句“PleaSe”。楚材坐下,汪昭坐在他旁边。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小托盘,放在桌上。黑色绒布上,几枚钻石静静躺着,颜色形态各异,在灯光下散发着各自的光芒。一颗偏方形,棱角分明。一颗偏水滴形,线条圆润。一颗深蓝色的,圆形,切面折射出碎碎的光,像把星星碾碎了嵌在里面。
汪昭没有马上伸手。她看着那几枚钻石,看了一会儿。楚材坐在旁边,没催。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汪昭拿起那颗深蓝色的,对着光看了看。光在钻石里转了一圈,从另一边跑出来,蓝幽幽的,不像火,像深水里透出来的光。
“这颗。”她说。
她转头看楚材。楚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钻石,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眼光不错。”
汪昭挑了挑眉。“那是你付钱。”
“我付足了。”
他语气不重,但笃定。汪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用英文对老板说:“ThiS One.”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细绳,量了汪昭的手指围。绳子绕了一圈,在交叉处用指甲掐了一下,松开,拿尺子量了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周。”老板说。
楚材站起来,伸出手。汪昭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店门。阳光照在南京路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楚材拉开车门,汪昭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汪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路边的法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还空着。黄金戒指在家里的茶几上,钻戒还在印度商人的保险柜里,等着被镶上戒托,等着两周后被送到她手上。
楚材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汪昭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挑黄金的时候,看了多久?”
“没看多久。”
“我不信。”
楚材没说话只是笑笑,汪昭也笑了。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九月的上海,梧桐叶子还没黄。
继安最先发现他们。他趴在客厅窗户边,小手拍着玻璃,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回头冲屋里喊——其实不是喊,就是兴奋地叫唤。大嫂从屋里出来,抱起继安,开了门。继安伸着手要汪昭抱,汪昭接过来,他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肯抬头。
“认生了,”大嫂笑着说,“刚才还‘啊啊’地叫,见了面又害羞。”
汪昭拍了拍继安的背。“继安,看姑姑带了谁。”继安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看到站在后面的楚材,又缩回去了。楚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没动。
大哥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薄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接过楚材手里的东西。“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楚材说:“应该的。”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里让。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来了?先坐,饭一会儿就好。”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楚材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来了?”楚材微微欠身。“伯父。”父亲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楚材坐下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汪昭抱着继安坐在他旁边。继安偷偷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继安又把脸埋进汪昭肩窝里。
“继安,叫叔叔。”大嫂在旁边说。继安不理,发出一串含混的“咿咿呀呀”。
“叫叔叔,给你糖吃。”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他面前晃了晃。继安伸手要抓,大哥缩回手。“叫叔叔。”继安盯着大哥手里的糖,嘴里嘟囔了几声,大嫂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继安在叫叔叔呢,是不是啊?”楚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给你的。”继安抱过来,大嫂帮他打开,里面是一包动物饼干。他拿出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出一块。
大嫂笑了。“楚先生,你太客气了。他还不会说话呢,你给他带什么。”
楚材说:“应该的。”
继安吃了几块饼干,没那么怕了。他从汪昭腿上滑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歪着头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继安伸手摸了摸楚材的膝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一下。楚材没动,让他摸。继安胆子大了一点,爬到楚材腿上,坐好了,仰头看他。楚材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大哥在旁边笑了。“继安,你倒是会挑地方。”
继安不理他,从楚材腿上爬下去,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举着给楚材看,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在旁边说:“哦,给叔叔吃呀。”楚材接过来。“谢谢。”继安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大嫂在旁边看着,转头对汪昭说:“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见了楚先生就跟见了家里人似的。”汪昭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楚材,他正低头看着继安,继安在给他比划饼干的形状,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楚材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嫂赶紧过去帮忙。大哥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摆碗筷。“小妹,过来帮忙。”汪昭站起来,跟过去。大哥压低声音。“这个人行。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不哭不闹,还往他身上爬。孩子的眼睛最毒。”汪昭没说话,把碗筷摆好。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继安不肯坐自己的椅子,非要坐在楚材旁边。大嫂说“别闹”,继安不听,抱着楚材的腿不撒手,嘴里“啊啊”地叫。楚材说“让他坐吧”。大嫂只好把他的小椅子搬过来,放在楚材旁边。继安坐上去,够不着桌子,楚材把碗给他端到面前。继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父亲端起酒杯,说“来,喝一杯”。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楚材喝了一口,没皱眉,也不咂摸,就这么咽下去了,像是喝白水一样。父亲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把酒盅里剩下的干了,抹了抹嘴。
“酒量还行,”父亲说,“不过比我年轻时差远了。”
大哥在旁边笑了。“爹,你年轻时那叫喝酒?那叫灌。”
“你懂什么,”父亲瞪了他一眼,“当年我在扬州谈生意,一桌八个人,我一个人喝趴下七个。你娘在门口等我,等了一晚上,最后是被伙计搀回去的。”
母亲说,“又吹。你那是被人抬回去的。”
全家都笑了。父亲也不恼,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看了楚材一眼。“小楚,你再来一杯?”楚材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把自己那杯也干了。继安在旁边看着,也端起自己的小碗,举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啊”了一声。大嫂赶紧按住他的手。“你还小,不能喝。”继安不理,又举了一次。大哥把他的小碗里倒了点白开水,说“喝吧”。继安端起来,一仰头,喝得满脸都是。全家又笑了。汪昭拿手帕给他擦脸,他甩着头不让擦,嘴里“啊啊”地叫着。楚材看着继安,嘴角弯了一下。
“小楚,你吃菜。”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谢谢伯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继安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块肉,颤颤巍巍地放到楚材碗里,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笑着说:“继安说‘叔叔吃’。”楚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继安。“谢谢。”继安笑了,眼睛弯弯的。汪昭看着这一幕,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楚材坐在图书馆对面,低着头写论文。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她家的饭桌上,被她侄子喂肉。
母亲看着继安和楚材,笑了笑,转头对汪昭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见了喜欢的人,就往上凑。”汪昭没接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继安窝在楚材怀里,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大嫂说“给我吧”,楚材说“不重”。大嫂看了一眼大哥,大哥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端着茶杯,咳了一声。“楚材,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着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白。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楚材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响。
“昭儿小时候,”父亲开口了,“喜欢坐在我膝头,看我打算盘。那时候我做盐引生意,每天账本堆一桌。她话还说不利索,但眼睛跟着算盘珠子走,一看就是半天。”他顿了顿,“后来她六岁那年,有一回我算错了账,她看了一眼就说‘爹,这页加错了’。我重新加了一遍,果然是错的。四百二十三两,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她是要飞出去的。”
楚材没说话。他听着。
“后来她十七岁去了美国。走的那天,她娘在码头哭,她没哭。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她娘白天还好,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红着眼眶念叨‘昭儿吃没吃饭,冷不冷’。我嘴上说‘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路’,心里何尝不想。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生她的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这么多年,如珠似玉地疼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本上,像是透过账本在看更远的东西。
“那几年,她大哥在上海忙生意,二哥在部队,她又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只有多写信、多寄钱。怕她在那边吃不惯,怕她睡不惯。怕她受了委屈不说。”他抬起头,看着楚材。“昭儿十七岁就出去了,家里的事她帮不上忙,家里也帮不上她。她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靠自己。”
楚材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目光不散。他看着楚材,不是看中央党部的秘书长,是看那个要娶他女儿的人。
“我年纪大了,”父亲说,“总不能陪她一辈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拖得很长。
父亲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现在,你能照顾好我的女儿吗?”
不是问句,是托付。楚材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汪昭的不一样。汪昭的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父亲的眼睛是沉的,看过太多东西,也藏了太多东西。
“能。”楚材说。
父亲没说话。他等着。
“我会照顾好她。”楚材说,“不是嘴上说说,是做出来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推过去。“把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楚材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父亲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行了。”他说。不是“你们走吧”,是“行了”。楚材站起来。“谢谢伯父。”父亲摆了摆手,没有看他。楚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父亲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楚材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继安还窝在汪昭怀里,已经睡着了。听到门响,汪昭抬起头。楚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继安动了动,把脸埋进楚材的胳膊里,又睡了。汪昭看了父亲的书房门一眼,门还关着。她转回头,看着楚材。楚材没说话,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他说。
汪昭点了点头。她把继安轻轻递给大嫂,站起来,拿起包。母亲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汪昭的手。“等信儿。”
“嗯。”
母亲看了楚材一眼。“路上慢点开。”
“好。”
车子开出去。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户上,小手拍着玻璃。汪昭回头看了一眼,继安在笑,眼睛弯弯的。她转回头,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说什么。”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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