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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学校的第十天,芝麻决定自己出门逛逛。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张临渊每天都会带它去班级,但它今天不想去。早上出门前它跟张临渊说今天想待在家里,张临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那你今天要乖乖的”。芝麻“嗯”了一声,然后蹲在桌上看着四个人穿鞋、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截断。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洗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今天不一样。今天它想出去看看。
门把手是它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东西。它从桌上跳到门边的柜子上,再从柜子扑向门把手,两只前爪抱住把手,整个身体挂在上面,后腿蹬了两下墙。把手往下一沉,咔嗒一声,门弹开一道缝。它松开爪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板上,尾巴竖得笔直。然后用爪子扒开门缝挤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面是哑光石英砖,嵌着黄铜细条,它踩着那些黄铜条走。爪子踩上去凉凉的,和宿舍地板的温度不一样,和清江浦家里的地砖也不一样。它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墙角,闻一闻消防栓的金属门,闻一闻楼梯扶手上残留的不知道谁的护手霜味道。楼梯间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它走进那片光里,阳光把它的毛晒得暖烘烘的,它在光里站了一会儿,尾巴竖起来,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
下楼沿着石子路走到静思园。竹丛下面有几只鸟在啄食,看到猫来了一哄而散。芝麻没追。它只是在逛。不系舟亭子里的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它跳上去蹲下来,尾巴绕到身前盖住脚趾。竹叶在头顶沙沙响,池子里的锦鲤浮上来冒了个泡又沉下去。它以前跟张临渊来过这里,但那时候是坐在张临渊腿上,现在是蹲在石凳上。石凳比张临渊的腿宽,但不够暖。
它在亭子里蹲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往前走。
静思园里面有一片小树林。这里的树比清江浦的粗,比清江浦的密,树冠把阳光筛成碎金。地上有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比哑光石英砖软,比石子路也软。
一只渡渡鸟从草丛里走出来。
芝麻见过鸟,但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姿势笨拙但稳,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底板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羽毛是灰蓝色的,尾巴有一撮白色的绒毛,翅膀小得撑不起身体,淡黄色的喙很大,末端弯钩,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它不怕人,也不怕猫。
芝麻没动。
渡渡鸟走近两步,歪着头,黑亮的眼睛对上了金色的眼睛。它用喙轻轻碰了一下芝麻的爪子。芝麻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被一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喙碰了一下。不疼。渡渡鸟又用喙尖啄了啄那只爪子,不重,像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发现不能吃,它就不啄了。然后转身在草丛里啄了一片菜叶子,叼到芝麻面前。芝麻低头闻了闻——是菜叶子,和食堂后厨偶尔飘出来的味道有点像,但更青、更生。
“我不吃菜。”
渡渡鸟歪着头看它。芝麻把菜叶子往旁边推了一点。渡渡鸟自己把菜叶子叼回去,嚼了起来,津津有味。
它吃完那片叶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芝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芝麻跳下石凳跟在它后面。渡渡鸟带它走了一圈,从最粗的那棵樟树走到围墙边上的矮灌木丛,又从矮灌木丛走回樟树。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将军在巡视边疆。
走到樟树下的时候,树上掉下一颗果子,正好砸在芝麻面前。芝麻往后跳了半步,耳朵压成飞机耳,瞪着那颗还在滚的果子。渡渡鸟淡定地走过去,用喙啄开果子,把果肉叼出来吃了。
走到矮灌木丛的时候,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芝麻耳朵竖起来,渡渡鸟继续往前走。灌木丛里露出一对耳朵——长的,垂下来的,搭在脑袋两侧像两条灰色的围巾。那对耳朵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走到围墙根的时候,渡渡鸟停下来,用喙啄了啄地面。那里有一小丛三叶草。它叼了一片叶子放到芝麻面前。芝麻说:“我不吃”,渡渡鸟把叶子拿回来自己吃了。
走到竹林边的时候,渡渡鸟又停了,歪着头往竹丛里看。一只刺猬从竹叶底下钻出来,蜷成一团,刺竖得紧紧的,像一颗被捏紧的海胆。
“这是你的朋友吗?”芝麻问。
渡渡鸟“咕”了一声,用喙轻轻碰了碰刺猬的背。刺猬没反应,缩得更紧了。渡渡鸟退了一步,歪头看着芝麻,像是在说“你来”。
芝麻蹲下来,先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刺猬的刺。刺猬动了一下,没展开。芝麻收回来,又碰了碰刺猬,这一次力道更轻了些。刺猬把身子微微松了一点,露出一道缝。芝麻趴下来,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个圈,安静地等着它的反应。刺猬感觉到周围没有威胁,慢慢舒展开——先是一小截湿漉漉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黑亮的眼睛藏在刺后面,尖尖的嘴,鼻尖还在翕动。它看了芝麻一眼,没跑。
芝麻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刺猬的鼻子。刺猬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闻了闻芝麻的爪子。
樟树洞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蜜袋鼯。它张开四肢,从树洞里滑翔下来,落在垂耳兔背上。垂耳兔没动,耳朵晃了一下,蜜袋鼯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趴在上面。
龙猫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它大概是卡了一下,后腿蹬了好几脚才把圆滚滚的身体从石缝里拔出来。灰色绒毛沾了碎草屑,耳朵大得不成比例,胡须很长。芝麻看着它拔自己,耳朵转了一下。龙猫拔出来之后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然后跳到池塘边水浅的地方扑腾了几下又爬上来,湿了半截腿。
柯尔鸭从池塘那边摇摇摆摆走过来,嘴巴扁扁的,羽毛雪白,脚蹼是橙色的。芝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它的脚蹼——那个东西看起来像脚,但又不是它见过的任何一种脚。柯尔鸭“嘎”了一声,芝麻退了一步,然后凑近闻了闻鸭子的脚蹼。凉凉的,有点湿,有池塘水的味道。
渡渡鸟站在樟树下,看着它们。
芝麻蹲在樟树根上看着这群新认识的家伙,尾巴绕到身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它身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点。它眯了一下眼睛。那丛三叶草还在围墙根下,菜叶子还在地上,刺猬把自己舒展开一半,蜜袋鼯在垂耳兔背上睡着了,龙猫蹲在柯尔鸭旁边舔爪子,柯尔鸭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
它坐了很久。从树影的位置判断,大概是张临渊快下课的时候,它从樟树根上跳下来,往树林外面走。渡渡鸟咕了一声。芝麻回头看它,“我明天还会来的。”便转身跑开了。
中午张临渊回宿舍午休,推开门,桌上没有猫。被子没有猫。枕头没有猫。他去阳台看了一眼,卫生间看了一眼,走廊看了一眼。往回走的时候,芝麻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倒腾得飞快。它没有停,直接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肩膀上,尾巴绕到张临渊脖子后面。
“去哪了。”
“交了个朋友。”
张临渊侧过头看它。芝麻没再说话。它的爪子上还沾着三叶草的碎屑,张临渊没看到,但它自己知道。
下午出门的时候张临渊蹲下来穿鞋,芝麻蹲在桌上看着他。
“明天还出去吗?”
“嗯。”芝麻想了一下又说,“朋友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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