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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两匹驮着货物的瘦马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马背上挂着几张硝制好的兽皮，外面用粗麻布包着，旁边还绑着几只装满杂货的竹筐。
顾长生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腰间挂着一把旧柴刀。
墨鸦则换了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起，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活脱脱一个跟着兄长走南闯北的商家女子。
离开铁门隘后，两人先换乘快马赶路，直到进入琅轩境内，才在暗线准备的落脚点换掉坐骑和衣裳。
此后，他们避开苍云斥候重点巡查的几条主道，沿山间小路又走了两个时辰。
前方山势逐渐平缓。
琅轩皇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远处。
眼看前方已经能瞧见琅轩皇城的城墙轮廓，墨鸦才压低斗笠，开口道：“帝君，前面再走十几里，就能抵达琅轩皇城外围了。”
顾长生牵着马，随口道：“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比预想中更乱。”
“紫霄、苍云、玄青三朝都安排了人手，尤其是紫霄，几乎把整座城都盯住了。”
“不过，最值得注意的还是武极。”
“与其他三朝相比，少了不止一心半点，徐谢尘此人颇为谨慎，随行将领也不多，反倒带了几个心腹幕僚。”
“其中有一个，名叫裴渊。”
顾长生脚步稍缓。
“说说。”
墨鸦继续道：“此人在武极朝中地位颇高，虽无官职在身，却是徐谢尘真正信得过的人。武极不少军政决策，都有他的影子。”
“而且，此人对紫霄一直没什么好感。”
顾长生笑了笑。
“看来，徐谢尘身边倒是有个明白人。”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墨鸦继续道：“四朝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各有盘算。徐谢尘不愿让紫霄一家独大，裴渊又是他的心腹，若是能够从裴渊身上打开缺口，或许能让武极改变立场。”
顾长生稍作思索。
山路两旁，偶尔有几名行人经过。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先见见这个裴渊。”
“是。”
……
琅轩城郊。
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句。
“客官，喝茶还是打尖？”
墨鸦走进门，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信物，放在柜台上。
老头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拿起信物仔细辨认一番，脸上的警惕稍稍松了些。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他重新将信物推回去，
顾长生拉开一张长凳坐下。
“怎么说？”
老头往门外瞧了一眼，确认街上没人注意这里，才悠悠开口道：“如今的琅轩城，可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
“四朝圣皇都住在行宫里，城中各处都有他们的人。尤其是紫霄，眼线最多，几乎把整座皇城都盯住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柜台方向。
“就连我这茶馆里倒水的伙计，前几日都被紫霄的人盘问了两遍。”
墨鸦眉头微蹙。
顾长生慢慢喝了一口茶：“武极的人住在哪里？”
老头犹豫了一下。
“徐谢尘住在行宫，至于他带来的几个心腹，倒是没跟着住进去，城东有一家普通客栈，叫归云栈。他们就住在那里。”
顾长生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回桌面。
墨鸦与他对视了一眼。
四位圣皇抵达琅轩，按理说，随行的核心人员应当集中安置在行宫附近，方便议事，也方便各朝之间互相照应。
可武极偏偏选择了城东的一家普通客栈。
这不是寻常的住宿安排。
更像是刻意与其他三朝拉开距离。
尤其是紫霄。
老头声音沙哑：“这几日，城里的眼线不少。紫霄、苍云、玄青，各自都有人活动。明面上看着相安无事，私底下却恨不得把另外几家的底细摸个干净。”
“但徐谢尘住在行宫，那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平日里很少与其他三朝的人来往。”
顾长生将茶杯放回桌面。
“有谁？”
老头想了想。
“具体有几个人，我不敢确定。不过有一个人，我倒是听说过。”
“裴渊。”
听到这个名字。
墨鸦与顾长生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他。
顾长生又问了几句，老头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尽数说了出来。
等到茶水喝完。
他才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
“多谢老人家。”
老头收起碎银，低声提醒：“二位若是要进城，最好别在街上乱走，如今紫霄的人盯得紧，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顾长生笑了笑。
“做生意的，哪有不惹麻烦的。”
说罢，他重新挑起扁担，带着墨鸦出了茶馆。
……
归云栈。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门面寻常，往来的客人也不少。
顾长生与墨鸦并未急着靠近。
两人在附近绕了一圈。
顾长生经过客栈门前时，脚步甚至没有半分停顿，目光却将周围的情况收进眼底。
明面上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街角的茶摊旁，另一个靠着客栈对面的墙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时不时往街上瞧两眼。
暗处还有三个。
一个在斜对面的布庄里，一个藏在巷口，还有一个就在客栈后方的屋顶上。
五个人。
分布得并不算近，但彼此之间能够形成照应。
顾长生收回视线，带着墨鸦走到街对面的一家面摊。
“老板，两碗热汤面。”
“好嘞！”
两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墨鸦接过老板递来的筷子，低声道：“帝君，归云栈周围至少有五名暗哨。”
顾长生夹起一筷子面。
“看样子，盯着客栈的不止一拨。”
墨鸦打量片刻后，她才低声道：“那也不一定是防着我们。”
顾长生笑了笑。
“有意思。”
他没再说话，慢慢喝着热汤。
半个时辰过去。
街上的行人换了几拨。
就在墨鸦准备重新打量归云栈时。
客栈侧门忽然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身上没有佩刀，也没有随从跟着。
他沿着街道随意闲逛，偶尔在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些小玩意儿端详几眼。
墨鸦端着汤碗，声音极低。
“裴渊。”
顾长生放下筷子。
与他想象中的武极朝堂重臣不同，裴渊身上没有半点官员的架子，甚至连随行护卫都没带一个。
不过，顾长生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一个能够得到徐谢尘信任的人，绝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裴渊沿着街道走了一圈，最后竟径直朝面摊走来，他没有坐在顾长生对面，而是挑了旁边的位置坐下。
“老板，来碗素汤。”
“好嘞！”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碗热汤。
裴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顾长生脚边的竹筐上。
“这位客商，兽皮怎么卖？”
顾长生道：“要看客人拿什么换。”
“若是银子呢？”
“银子能买皮，买不了山路。”
裴渊手指在碗沿叩了两下。
“城东的路窄，城西倒有个收皮货的铺子。”
他说完便放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顾长生仍旧坐在原处。
等裴渊消失在街角，他才拿起桌上的斗笠。
“走。”
两人没有跟着裴渊走同一条路。
顾长生牵马穿过两条街，在一间皮货铺前停留片刻，将剩下的几张兽皮寄存在后院。
随后，他与墨鸦从后门离开，换了两次方向。
墨鸦途中买了一包针线，又在脂粉铺前停了片刻。
确认身后无人跟随，两人才拐进城西的一条旧巷。
巷子尽头，一扇院门虚掩着。
……
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旧屋，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地上落满了枯叶。
裴渊推开院门。
“进来吧。”
等顾长生与墨鸦进来，他立即关上院门，又在门缝处看了片刻。
“顾帝君亲自来琅轩，胆子比我预想中更大。”
屋内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茶。
顾长生摘下斗笠。
“裴先生能认出我，眼力也不差。”
裴渊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原以为，来的会是玄鸦卫的传话人。”
顾长生在他对面坐下。
“裴先生既然认得我，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清楚。”
裴渊将茶杯放在桌上。
“武极不想打这一仗。”
一句话，倒是说得相当直接。
顾长生静静听着。
裴渊继续道：“但武极也不能明着退出。四朝联军已经成势，三位圣皇都在盯着徐谢尘。这个时候若是武极突然撤兵，紫霄便有足够的理由将所有罪责推到武极身上。”
“更何况，徐谢尘若是公然退出，其他三朝未必会允许。”
“所以呢？”
“所以，武极需要一个台阶。”
裴渊的语气平稳。
“联军推进时，武极可以适当放慢行军速度。遇到关键战事，也可以选择性地无法及时支援。至于粮草调配，武极同样能够插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些，都需要对价。”
顾长生道：“说说条件。”
裴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帝君果然是个爽快人，战后，武极在北境的三处榷场，大乾不设关卡。”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榷场不只是商人交易货物的地方。
对于武极而言，北境三处榷场意味着商路、货物流通，以及与大乾之间长期稳定的贸易利益。
这不是一笔小买卖。
更重要的是，裴渊敢把这个条件摆出来，说明这件事绝不是他临时起意。
徐谢尘既然让裴渊负责接触大乾，就说明这件事很可能早就在武极内部讨论过。
顾长生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圈：“榷场的事，我没有资格替陛下答应。”
裴渊并不意外。
“那帝君的意思是？”
“石羊口一战，四朝先锋两万人，大乾用三千就把你们四朝先锋队伍打了回去。”顾长生挑动眉梢道：“裴先生觉得，等六十万大军到了铁门隘，大乾就没有别的手段了？”
裴渊的眉头越皱越深。
“四朝先锋败了？”
“不错。”
裴渊盯着顾长生，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判断这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他显然是不知道这件事。
顾长生没有解释太多。
“看来，前线的消息还没传到裴先生这里。”
裴渊沉声道：
“帝君能否说得详细一些？”
顾长生将石羊口一战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六门神威炮。
苍云八千先锋。
两万联军推进。
大乾守军以三千人守住石羊口，随后以炮火重创苍云前锋，摧毁敌军粮草辎重。
最终，顾长生主动撤出石羊口，保存守军实力。
整个过程，他没有刻意渲染战果，甚至连敌军具体伤亡都没有多说。
可这些已经足够了。
听完。
裴渊脸上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他原本以为，石羊口的战事还在僵持。
毕竟四朝联军此次出动了两万先锋，苍云更是派出了八千精锐，即便大乾有些新式火器，也不至于让联军如此狼狈。
可现在，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裴渊沉吟道：“顾帝君，这种事情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能让人相信的。”
顾长生淡淡道：“信与不信，裴先生可以自己查。”
裴渊没有说话。
顾长生也不催促。
他很清楚，眼下自己手里的筹码并不多。
武极愿意接触大乾，不代表徐谢尘就愿意彻底倒向大乾，更不代表裴渊会因为几句话，就把武极的退路全部押上。
但他也没必要急着证明什么。
有些消息，只要足够重要，自然会有人去查。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生才重新开口：“裴先生，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一件事。”
裴渊抬起眼。
“大乾可以让紫霄在铁门隘流血。”
顾长生语气平稳：“但武极必须先拿出一个实质性的东西，不是承诺。”
裴渊的目光变得锐利。
“帝君想要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顾长生伸出一根手指。
“粮草。”
裴渊的眼神微微一变。
“粮草？”
“联军的粮草调配路线，武极应该能够插手吧？”
“能够。”
“那就好办了。”
顾长生道：“第一次大规模攻城之前，让紫霄前锋的粮草晚三天到。”
裴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天？”
“对，三天。”
“我不需要武极替大乾攻城，也不需要你们公开倒戈。只要在第一次大规模攻城之前，让紫霄前锋的粮草晚三天到。”
“这三天之内，铁门隘会让紫霄明白，他们不是来捡功劳的。”
裴渊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顾长生会提出一些更为复杂的要求。
例如武极临阵倒戈，或者在关键战役中撤走兵马。
可顾长生只要三天。
三天时间，对于一场涉及六十万大军的战争而言，算不上什么。
但若是放在攻城战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粮草。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前锋一旦离开后方补给，哪怕只耽搁三天，也足以让整个进攻节奏出现变化，更何况，大乾既然敢主动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他们对铁门隘的防守有相当程度的把握。
裴渊缓缓道：“顾帝君倒是有信心。”
顾长生笑道：“没点信心，我也不会亲自来。”
裴渊沉思良久。
“此事，我需要回去与徐圣皇商议。”
“应该的。”
顾长生站起身。
他并没有逼迫裴渊当场答应。
毕竟，这件事牵涉到武极与紫霄之间的关系，绝不是裴渊一个幕僚能够随意决定的。
不过，他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今日就到这里吧。”
顾长生离开后不久。
一名暗卫从院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先生。”
裴渊转过身。
暗卫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快步上前。
“刚刚收到的加急信报。”
裴渊接过密信。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标记，只有一道武极军中的紧急印记。
他拆开封口，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起初，神情还算平静。
可当看到中间那几行文字时，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许久。
裴渊将整份密信重新读了一遍。
手指渐渐收紧。
“原来顾长生刚才说的那些话，竟然没有半点夸大。”裴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攥紧密信，转身便往院门走。
暗卫连忙跟上。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裴渊脚步不停。
“行宫。”
“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圣皇。”
他要去见徐谢尘。
今日这场谈判，恐怕比他原先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尤其是那六门神威炮。
若大乾真能凭借这种武器守住铁门隘，那么四朝联军这场仗，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打了。
而武极，也到了必须重新考虑立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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