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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泽抱着诏书,在祭天台上来回踱步。“年号定天承,取天命所承之意……封赏也得定一定,赵廷锋的北境军镇要削一削,太大了,不好管……”
他念叨着,条理清晰的可怕。
封赏、税赋、边防、科举,一条一条,分明是提前排练过的。
但眼睛是空的。
前排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开口。这位三殿下的面具碎的太彻底,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他活在自己已经登基的世界里了。
王若兰站在祭天台最高处。
她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石砖,断臂还在地上搁着,墨绿色纹路仍在蠕动。半步三品的尸体躺在御道中段,鹰踩双月的残余金光还没彻底消散。
二十年。
她经营了二十年的局,在一个上午,全崩了。
“二十年前,本宫入宫那天,先帝赐了这根凤杖,说母仪天下,执杖安邦。”
“如今天下不安,邦也安不了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
凤杖从指间滑落,磕在石阶上,一声脆响。
流苏散开,金凤冠尾折了,东珠滚了出去,顺着台阶往下跳了几跳,停在第三级石阶的裂缝里。
前排几个老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凤杖,是太后摄政的象征,二十年来,凤杖所指,百官俯首。
松手,就是放权。
王若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本宫……累了。”
背对着广场,背对着百官,面朝太和殿的方向,肩背挺的笔直,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那根脊梁撑的很勉强。
李沧月走上祭天台。
凤鸟虚影已经收敛,但她身上的气息没有完全收回,淡淡的笼罩在祭天台上方。
不压迫,但所有人都感受的到。
她走过李明泽身边。
李明泽还在念诏书,念到加封三等侯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茫然。
李沧月没有停。
她站到了龙椅之前,转身,面朝百官。
晨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打在玄色长裙的金纹上。
广场上,数千号人仰头看着她。
顾长生心里转了一圈,现在整个太和殿广场上,能坐那个位置的人只有一个。
但她不会自己先说。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三品大宗师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她自己先开口说要称帝,史书上只会写四个字,武力夺权。
必须有人先喊出来。
顾长生又扫了一圈。
赵廷锋还在犹豫,老将军是武人,脑子转不了这么快,文官们在等,等一个出头鸟。宗室勋贵缩着脖子,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没人动。
行吧。
那就我来。
他站在御道正中,抬手整了整衣袍,袖口上还沾着碎石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撩袍。
顾长生单膝着地,右拳抵在左胸,“臣,顾长生,见过女帝陛下。”
全场震动。
女帝。
不是长公主,不是监国,不是摄政……
前排几个老臣猛的抬头,后排品级低的小官面面相觑,宗室班位里有人直接愣住了。
赵廷锋也愣住了。
顾长生偏过头,压低声音:“老将军,您嗓门大,领个头。”
赵廷锋瞪了他一眼:“你小子……”
然后这个在北境守了三十一年的老兵痞,缓缓摘下腰间佩刀,双手捧刀,单膝跪地。
“北境军镇赵廷锋,叩见陛下!”
韩铁山紧跟着跪下,铠甲撞击地面的声响闷闷的传开。
第三个北境老将。
第四个。
武将队列整排跪下,甲胄声连成一片。
前排的中立派文官犹豫了一瞬。
他们互相看了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武将,看了看台上的李沧月,看了看虽已收敛但余威还在的凤鸟虚影。
跪了。
礼部侍郎顾远山站了出来。
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礼部侍郎顾远山,叩见陛下。”
连周廷璋都跪了。
刚才还在质疑铁盒真伪的礼部尚书,此刻跪的比谁都快,额头贴着石砖,一声不吭。
都察院梁永德、太常寺卿孙兆黎,之前跳出来叫嚣的那几个,现在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比一个跪的低。
广场上,数千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顾长生跪在最前面,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这片人海。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媳妇站在最高处,万人跪拜。
这画面确实好看。
“诸位慢着。”
就在百官跪倒大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王若兰没有跪。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泛黄的帛书,从袖中取出,展开。
“太祖遗训,第七条。”
“李氏江山,传嫡传长,传男不传女,女子不得临朝称帝,违者宗室共讨之。”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龙椅前的李沧月。
“沧月,这是太祖亲笔,宗正寺藏本,本宫随身携带了二十年,你要的天下,祖宗规矩不答应。”
顾长生眉头皱了一下。
太祖遗训这东西,他之前没听说过,也不知道真假,但王若兰敢在这个场合拿出来,多半是真的。
“太后说的对。”
李沧月看着王若兰手里的帛书,“祖训确实这么写的。”
王若兰微微偏头。
“传嫡传长,传男不传女,好规矩。”李沧月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太后可曾想过,这条祖训的前提是什么?”
“是有男可传。”
“大皇子李震,弑君之罪,已伏诛,三皇子李明泽,北燕皇族血脉,证据确凿,李氏皇族旁支三代以内,无成年男丁。”
“皇室无人,社稷无主,天下不可一日无君。”
“祖训是死的,天下是活的。太祖若在,他是要一条写在帛书上的规矩,还是要李氏的江山不亡?”
广场上一片寂静。
李沧月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
“本宫是先帝嫡女,太祖血脉,三品大宗师。今日在太和殿前,当着天地百官的面……”
“本帝,承天受命,继大乾正统。”
“谁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王若兰握着帛书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帛书飘落在台阶上,无声无息。
她看着李沧月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琅琊王氏经营百年,自认为看人从未走眼……”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几乎失态,“本宫以为在养一只鹰,原来从头到尾,你才是那只凤!”
宗正卿低着头,后背全湿了。
这几年来,宫中供奉每年都会为皇室成员评定修为,长公主的卷宗他亲自盖的章,四品天象初期,年年如此,从未变过。
谁能想到,年年报上来的四品初期,是人家自己愿意给你看的。
李沧月看着王若兰,表情淡了下来,语气平静。
“来人。”
“太后累了,请太后回宫歇息,太后这些年操持国事辛苦了,往后的事……就不必劳烦太后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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