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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中丞李密手捧奏章，立于太极殿丹墀之上，声若洪钟："臣劾蜀郡太守王览，擅开官仓赈济流民，未经朝廷批复，是为僭越！依《洪武律》第三十四条，擅动仓廪者，罢官夺爵，流三千里！"
殿中鸦雀无声。
刘封高坐御案之后，目光掠过阶下数十位朝臣的面孔。王览此人，他是知道的——去年考课法初行，蜀郡位列上等，吏部呈报"治民有方，盗贼屏息，户口增倍"。可这才过了半年，便有人弹劾他"僭越"。
"王览何在？"刘封声音不高，却让满殿文臣武将心神一凛。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的中年文士从班列末尾走出，跪伏于丹陛之前。此人面容清癯，两鬓早衰，十指尽是粗茧，倒像是个田间的老农。
"微臣王览，叩见陛下。"
"李密参你擅开官仓，你认是不认？"
王览额头触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臣认。"
满殿哗然。
李密嘴角微微扬起，正要再进谗言，刘封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倒是痛快。"刘封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陛，靴声橐橐，在空旷的太极殿中回响。"蜀郡今岁春旱，麦苗枯死三成，你仓中存粮几何，赈了多少人，为何不等朝廷批复？"
王览抬起头来，眼中有血丝，神色却坦荡如砥："陛下，蜀郡去年秋收上缴余粮七万石，仓廪实有存粮五万三千石。今岁春旱，流民自南中涌入者四千七百余口，若等朝廷公文往返——快马需七日，批复再需七日，待粮至时，早已饿殍遍野！臣开仓先赈，每日糜粥二顿，共支粮一万二千石，保全活口三千九百余。臣自知违律，然人命关天，臣不敢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此乃赈济名册，每一勺米、每一文钱，皆有记账，县吏、乡老、流民三方面核，臣不敢贪墨一粒。"
刘封接过竹简，展开细览。字迹虽拙，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某日某时，发粮若干，赈济几人，经手者签名画押。册尾还有蜀郡七位县丞的联名具保，以及三百二十七位乡老的手印。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刘封将竹简递与身旁的侍中杜预，杜预细看之后，低声奏道："陛下，册中账目严整，四至五月间每日赈济皆录，粟米支用与仓廪出入相符，并无虚冒。"
刘封点了点头，回身望向李密："李卿，你说王览僭越，可你查过账册么？"
李密面色微白："臣...臣据法参劾，未经细查..."
"未经细查，便参劾一郡太守？"刘封声音陡然拔高，"考课法为何而设？为的是察其能、辨其实、知其所为！若只凭奏章断案，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李密扑通跪下，汗出如浆。
刘封却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御案之前，目光扫视群臣：
"朕今日问诸位一件事——何为'循吏'？"
没人敢轻易接话。太尉姜维抱臂而立，微微颔首；尚书令蒋琬捻须沉吟；新任的吏部尚书裴秀则目光闪烁。
刘封自问自答：
"昔汉文帝时，有吏张释之，执法持平，不以君意枉法；有吏黄霸，治郡宽和，以教化代刑罚。太史公著《循吏列传》，录其政绩，传之后世，所取者何？非官职高低，非靠山厚薄，唯一条——'奉法循理，不枉民力'！"
他目光落在王览身上，语气转缓：
"王览擅开官仓，论律当惩。然其开仓之时，蜀郡七县丞俱在，乡老俱在，百姓俱在，账目清清楚楚，一粒米未入私囊。这样的官，朕若将他流放三千里，日后天下郡县再有灾荒，谁还敢先赈后奏？谁还敢把百姓性命放在官帽之前？"
殿中群臣神色各异。有人悄悄擦了额头的汗，有人暗自点头。
刘封回到御案前，提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李密正要松口气，却听刘封又道："准的是王览自辩之奏。至于李密——参劾不实，险些枉害良吏，罚俸一年，着御史台记过一次。"
李密面如土色，叩首谢恩，浑身微颤。
刘封搁下笔，目光扫过侍立于殿侧的史馆官员：
"传朕旨意，命史馆即日起编纂《洪武循吏列传》。王览为列传第一人，其开仓赈灾事迹，详录本末，昭告天下郡县。"
史馆令躬身领命，提笔记下。
王览跪在丹陛之下，眼眶微红，喉头哽咽："陛下隆恩，臣...臣不敢当！"
刘封走下丹陛，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尘：
"你当得起。朕考课天下官吏，不要那些只会粉饰太平、逢迎上司的巧宦，朕要的，是能实心任事、不避艰险的能吏！王览，你回蜀郡去，朕加你一级俸禄，赐你'良牧'金匾。以后再有灾荒，你可先赈后奏，朕给你这个权。"
王览泣不成声，伏地再拜，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满殿文臣武将——包括原先那些对考课法心存观望的世家重臣——此刻望向王览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郑重。他们心里清楚，这位洗得发白的太守，从此便是天下官吏效仿的标杆了。
当日朝会散去，刘封独留杜预与蒋琬于偏殿。
蒋琬先开口："陛下今日之举，可谓一石三鸟：护了能吏，惩了谗臣，更立了日后循吏的榜样。"
杜预却道："臣在想，天下郡县百余人，像王览这般敢作敢为的，恐怕不止一个。只是有人敢做，有人不敢做。不敢做的，未必是不贤，而是怕了'擅权'二字。"
刘封端起茶盏，透过氤氲水汽望向窗外洛阳城的重重屋脊："所以朕才要修《循吏列传》。"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史书是最好的镜子。把王览这样的官写进史书，传之后世，让以后的读书人都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比讨好上司、积攒人脉，更能青史留名。这才是考课法的根。"
蒋琬与杜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半月之后，蜀郡传来消息：麦收较去年增产两成，流民半数已在当地落户分田，王览又上书请求朝廷拨发耕牛与铁犁。刘封览奏大喜，当即命太仆寺调拨关中良种耕牛一百头，并令工坊速造新式曲辕犁三百具，星夜送往蜀郡。
送行那日，洛阳西门外的官道上，一百头耕牛脖颈挂着红绸，三百具铁犁在牛车上反射着日光，护送队伍中有位老吏捧着新制的《洪武循吏列传》初稿——开篇便写着：
"王览，字伯明，蜀郡成都人也。洪武六年任蜀郡太守，时郡中旱，流民数千，览不待朝命，开仓赈济，活人无算。上闻而嘉之，特诏褒美，列名循吏传首，赐良牧金匾，以风天下。"
刘封站在城楼之上，目送牛车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手按城垛，轻轻笑了。
身旁的关银屏替他披上大氅，嗔道："风大，回宫吧。"
刘封却望着远方，低声道："银屏，朕当年穿越而来，总想着要改变什么。后来才明白——改变天下的，从来不是朕一个人。是王览这样的官，是千千万万个愿意为百姓弯腰的人。朕能做的，不过是让他们的名字不被湮没罢了。"
关银屏静静握住了他的手。
城楼下，百姓聚拢围观牛车队，有老农抚着耕牛粗糙的脊背，回头对孙子说："看，陛下给咱们送牛来了。那王太守啊，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孩童仰头："阿爷，青天大老爷会写在书上么？"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会！陛下说了，要写进史书里，千秋万代都瞧着！"
孩童懵懂地点头，蹦跳着追牛车去了。
城楼之上，刘封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远去，喃喃道："千秋万代...朕不敢期。但只要这口气在，便不让一个能吏受屈，不让一个百姓饿死。"
风起洛阳，汉旗漫卷。
（第6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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