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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二年,春。司马懿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他已经七十一岁,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像讨债一样找上门来。腰痛、头痛、胸闷,太医开的药方堆了一摞,却不见好转。
但这日,一封急报让他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父亲,毌丘俭反了。”司马师站在榻前,脸色铁青。
司马懿接过急报,逐字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一旁:“多少人?”
“两万。加上文钦的兵马,大约三万。”
“东吴呢?”
“孙权没有出兵。但毌丘俭派人去了东吴,估计是想借兵。”
司马懿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掀开被子:“备马。”
司马师一愣:“父亲,您的身体……”
“毌丘俭不除,我死不安心。”司马懿打断他,目光如刀,“传令,集结大军,三日后出征。”
“父亲,孩儿愿代父出征!”
司马懿看着儿子,摇了摇头:“你不行。毌丘俭虽然比不上王凌,但他手下的兵是将门之后,不好对付。我亲自去。”
司马师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三日后,司马懿率大军出征。临行前,他站在洛阳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都城。
“父亲,该出发了。”司马昭在身旁低声道。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催马前行。大军浩浩荡荡,向淮南开拔。
寿春城中,毌丘俭已经得到了司马懿亲征的消息。
“司马懿来了。”毌丘俭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方向,面色凝重。
文钦站在他身旁:“将军,司马懿已经七十多岁了,听说病得不轻。他撑不了多久。”
毌丘俭摇了摇头:“司马懿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杀人。”
文钦不说话了。
毌丘俭转身看着城中的士兵,三万余人,粮草充足,城防坚固,按说能守上几个月。但他心里清楚,司马懿不会给他几个月的时间。
“传令,全军戒备。”
“是。”
三月的淮南,春寒料峭。
司马懿大军抵达寿春城下,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扎下大营,稳如泰山。
司马师不解:“父亲,为何不攻城?”
“不急。”司马懿坐在帐中,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毌丘俭的粮草能撑多久?”
“大约三个月。”
“那就等。”
司马师恍然大悟。父亲这是要用消耗的办法,拖到毌丘俭粮尽援绝。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
寿春城中的粮草一天天减少,毌丘俭的耐心也一天天耗尽。
“将军,不能再等了!”文钦冲进大帐,“司马懿这是在耗我们!再耗下去,不等他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毌丘俭握紧佩剑:“你想怎么办?”
“出击!趁士气还在,和司马懿决一死战!”
毌丘俭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传令,明日出城迎战。”
当夜,毌丘俭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灯火通明的魏军大营,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不知道这一战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不战,必死。
忽然,一名亲卫跑上来:“将军,有人从成都来,说是刘家的人,要见您。”
毌丘俭一愣:“刘家?”
“是。说是有要事相商。”
毌丘俭心中一动,快步走下城墙。
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布衣,看起来像个商人。
“你是刘家的人?”毌丘俭上下打量他。
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将军,这是先监国刘公生前留下的信。太后命我亲手交给将军。”
毌丘俭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毌丘将军若反,可退守合肥。司马懿追则东吴必救。”
毌丘俭的手微微发抖。
刘封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但他的信竟然还在。这个人,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算到了。
“你家主生前,还留了什么话?”
中年人躬身:“先监国说,淮南事,淮南了。刘家不插手,但可以帮将军指一条路。”
毌丘俭沉默了很久,将信收入怀中:“替我谢谢太后。”
中年人拱手离去。
毌丘俭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目光渐渐坚定。
次日清晨,毌丘俭没有出城迎战,而是下令全军弃城,退往合肥。
文钦大惊:“将军!合肥城小,如何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毌丘俭道,“刘家的人说得对,司马懿追到合肥,东吴必救。因为合肥离东吴太近了。”
文钦半信半疑,但军令如山,只能领命。
寿春城门大开,三万大军鱼贯而出,向合肥方向撤退。
司马懿站在高处,看着毌丘俭的大军撤退,眉头紧锁。
“父亲,毌丘俭跑了!”司马师急切道,“要不要追?”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沉默了很久。
“刘家的人,果然不简单。”他喃喃道。
司马师一愣:“父亲,您说什么?”
“没什么。”司马懿转身,“传令,追击。”
魏军如潮水般涌出大营,向毌丘俭的溃军追去。
毌丘俭的大军撤到合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三万人马被魏军一路追杀,折损过半,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人。
文钦浑身是血,跪在毌丘俭面前:“将军,弟兄们死伤惨重,不能再退了!”
毌丘俭看着残兵败将,心如刀绞:“传令,据城坚守。派人去东吴求援。”
合肥城小墙矮,根本守不了多久。毌丘俭心里清楚,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东吴出兵。
使者派出去三天,没有消息。五天,没有消息。第七天,使者终于回来了。
“将军,孙权答应了!他会派兵北上,但最快也要半个月!”
毌丘俭闭上了眼睛。半个月。他能撑半个月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合肥城外,司马懿的大军已经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东吴出兵了。”司马师走进大帐,“孙权派了五万大军北上,说是要救援毌丘俭。”
司马懿冷笑一声:“孙权这是在试探。他不敢真打,只是想让毌丘俭多撑几天,消耗我们的兵力。”
“那我们怎么办?”
“打。”司马懿站起身,“在东吴大军到达之前,拿下合肥。”
魏军的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攻城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墙,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护城河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又一段。
毌丘俭亲自登上城墙指挥,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将军!城东的城墙被轰塌了一段!”一名士兵跑来报告。
毌丘俭心头一沉,提着剑向东城墙赶去。等他赶到时,魏军已经如潮水般从缺口涌了进来。
“挡住他们!”毌丘俭嘶声大喊,挥剑冲入敌阵。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剑刃砍卷了换一把,换来的砍卷了再换一把。但魏军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怎么也杀不完。
“将军!快走!”文钦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城守不住了!”
毌丘俭被文钦拖着向后撤。他回头看了一眼,合肥城已经在魏军的旗帜下沦陷。三万人马,只剩下不到三千。
毌丘俭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撤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东吴的五万大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不是没有来,是来得太晚。
当毌丘俭的残兵退到长江边时,东吴的大军才姗姗来迟。
毌丘俭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东吴军营,忽然笑了:“刘封,你算到了东吴会救,但你没算到孙权会救得这么晚。”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仅剩的数百名士兵:“你们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将军!”士兵们跪了一地。
“这是军令!”毌丘俭拔出剑,“走!”
士兵们含泪离去。
毌丘俭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北方的方向。司马懿的大军已经追到了。
“毌丘俭,投降吧。”司马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毌丘俭抬起头,看着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老对手,笑了:“司马懿,我毌丘俭生是曹家的人,死是曹家的鬼。让我投降?下辈子吧。”
他举起剑,横在颈间:“父亲,孩儿来了。”
剑光一闪,血溅三尺。毌丘俭的尸体倒在江边,江水被染红了一片。
司马懿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厚葬。”然后转身离去。
毌丘俭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洛阳,朝野震动。不到两年时间,司马懿连平两场叛乱,曹家的势力被彻底清洗。
成都,刘府。
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四月了。
关银屏坐在院中,手中拿着刘封留下的那个青铜打火机,轻轻摩挲。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刘承站在一旁,低声道:“母亲,毌丘俭兵败身死,司马懿已经班师回朝了。”
关银屏没有说话。
“母亲,毌丘俭临死前,让人送了一封信来。是写给您的。”
关银屏抬起头,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句话:“太后厚意,俭来世再报。”
关银屏闭上眼睛,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毌丘俭是个忠臣。”
刘承沉默。
“承儿,你记住。司马懿虽然赢了,但他赢的是淮南,不是天下。”
“母亲的意思是?”
关银屏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曹家的人还在,夏侯家的人还在。司马懿杀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他活着的时候压得住,他死了以后呢?”
她转过身,看着刘承:“等他死了,就是我们的机会。”
窗外,成都的天空澄澈如洗。北方的洛阳,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汉中的定军山下,八千无当军列阵如山。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时机,等待那道命令,等待刘家的人举起那面尘封已久的旗。
(第2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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