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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关银屏的声音不大,但刘承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他已经二十岁,在成都朝中任侍中,每日出入宫禁,连皇帝刘禅都对他客客气气。但在母亲面前,他依然是个不敢还嘴的儿子。
“母亲,孩儿还要入朝……”
“入朝不急。”关银屏拄着拐杖走出来。
她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年轻时骑马征战留下的腰伤让她不得不拄拐,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我问你,昨日朝堂上,你为何替你三叔说话?”
刘承转过身,面不改色:“三叔被御史弹劾侵占民田,孩儿不过是陈述实情。那田本就是三叔的,是御史搞错了。”
“搞错了?”关银屏冷笑,“你三叔刘琰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在成都横行霸道,多少人在陛下面前告他的状?你替他出头,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刘承道,“孩儿只论是非,不论亲疏。”
“只论是非?”关银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你爹要是还活着,会这么做吗?”
刘承沉默了。
父亲刘封,已经去世三年了。
这三年,他从汉中来到成都,从一介白身做到侍中,靠的不是父亲的名头,而是自己的本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封的儿子,也都在看着他。
“父亲若在,”刘承缓缓道,“会比孩儿做得更好。”
“你爹不会替他说话。”关银屏一字一顿,“你爹会直接上奏陛下,严查刘琰。侵占民田,该罚则罚,该杀则杀,不论他是谁。”
刘承一怔。
“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关银屏道,“你忘了?”
刘承低下头。
他没忘。
小时候在汉中,父亲处决过一个侵吞军饷的校尉。那校尉是父亲的老部下,跟着父亲打过仗流过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父亲只说了一句“你对不起的是那些饿肚子的士兵,不是我”,然后刀落下,人头滚地。
“母亲教训的是。”刘承拱手,“孩儿知错。”
“知错没用,要改。”关银屏转身往回走,“进来,给你爹上炷香。”
正堂。
刘封的灵位设在正中,两旁是关羽和张飞的牌位。
这是关银屏坚持的。她总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最敬重的就是你外公和张三叔。”
刘承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他看着灵位上“大汉监国刘公讳封之灵位”这几个字,沉默良久。
“母亲,父亲临终前,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关银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闻言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孩儿总觉得,父亲留了话给我。”刘承道,“这些年,您教孩儿习武、读书、做人,但父亲的话,您一句都没转述过。”
关银屏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那棵老槐树绿意盎然。那是刘封亲手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你爹临终前,说了三件事。”关银屏终于开口。
刘承立刻跪下。
“第一,让你好好读书,别学那些纨绔子弟,仗着父辈的功劳混日子。”
刘承叩首。
“第二,让你照顾好几个弟弟妹妹。他说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你撑。”
刘承再叩首,眼眶微红。
“第三……”关银屏顿了一下,“你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刘承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他活着的时候对你太严了。打你、骂你、罚你跪,从来没给过你好脸色。”关银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如果有来生,他想做个慈父。”
刘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母亲,”他声音嘶哑,“孩儿从来没有怨过父亲。”
“我知道。”关银屏道,“但你爹不知道。”
刘承低下头,泪水滴在青砖上。
“你爹那个人,看着心硬,其实比谁都软。”关银屏叹了口气,“他怕自己对你不够严,你将来担不起担子。又怕对你太严,你心里恨他。”
“孩儿不恨。”
“现在不恨,以后呢?”关银屏看着他,“承儿,你爹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你别怪他。”
刘承擦干眼泪,重重磕了三个头。
“母亲放心,孩儿此生以父亲为榜样,不负刘家,不负天下。”
关银屏点点头,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承儿,你爹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银屏,承儿将来会比我有出息。”
刘承怔住了。
关银屏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她苍老的背影上,那道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永不折断的刀。
当夜,刘承没有回府,而是骑马出了城。
他来到成都北郊的一片墓地。这里是刘家故人的安息之所——刘备、甘夫人、张飞、赵云都葬在这里。
刘封的墓在最东边,与刘备的墓遥遥相望。
这是他生前的遗愿: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孝顺义父,死了也要看着他。
刘承在墓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缓缓倒在墓前。
“父亲,孩儿来看您了。”
夜风呜咽,松涛如海。
“母亲今天跟孩儿说了很多话。她说您对不起孩儿,说您对孩儿太严了。”
刘承笑了笑,眼眶又红了。
“父亲,您知道吗?孩儿从来没觉得您严。孩儿只恨自己小时候太笨,总是学不会您教的东西。”
他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教他扎马步。扎了一个时辰,他腿抖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蹲下身帮他把腿掰正,说了两个字:再来。
那一夜,父亲陪他练到三更天。
“父亲,孩儿现在在朝中做侍中。陛下对孩儿很好,诸葛丞相也对孩儿多有提携。”
他顿了顿。
“但孩儿知道,他们看的不是孩儿的面子,是您的面子。”
夜风吹过,墓前的松枝沙沙作响。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给您丢脸。”
刘承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翻身上马,打马回城。
月光下,少年郎的身影渐行渐远。
成都城刘府。
关银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刀——青龙偃月刀,重铸的那把。
她轻轻擦拭着刀身,一下,一下,又一下。
“封哥,承儿今天去看你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这孩子跟你一样倔,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她放下刀,看着墙上刘封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四十来岁,英武挺拔,左颊一道浅疤,目光深邃锐利。那是刘封称监国后请人画的。
“封哥,你说承儿会比你有出息。我信。”
关银屏站起身,把刀挂回墙上。
“但他首先得是个好人,像你一样的好人。”
夜已深。成都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刘府正堂,烛火通明,照着那个灵位,照着那把刀,照着墙上那道永不磨灭的身影。
(第2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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