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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褪色的招牌斜挂在门头上。字迹被酸雨腐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武器工坊几个字的轮廓。
卷帘门半拉着,只留出不到一米高的空隙。
姜哲弯腰钻了进去。
店铺很窄。左边墙上挂着几排旧枪管、弹匣和拆解开的机械臂。
右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旧铁柜,每个抽屉外都贴着手写标签。
工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台微型等离子切割机,正在修整一把短匕。
听见有人进门,老头头也没抬。
“买东西自己看。修东西放台上。”
姜哲走到台前,将那把满是豁口的钛金折刀放下。
老头关掉切割机,瞥了一眼。
“我这不收破烂。”
姜哲开口道:“097介绍来的。”
老头这才打量起了姜哲,没接话,但也没赶人。
几秒后,老头把匕首扔进冷却槽,伸手捏起那把折刀。
拇指压住刀背,翻开已经变形的折叠轴,老头冷笑一声,随手把刀扔回台面。
“钛合金,军工货。这东西不是绯红星出产的吧。”
“浪费时间,不修。”
姜哲再次开口:“我付积分。”
“修的钱够你买两把新的。墙上自己挑一把,别在这耽误我时间。”
切割机幽蓝的火光再次亮起。
姜哲也不气馁,又环视了一圈工坊。
墙上的枪械虽然破旧,但每一根枪管都擦得锃亮。
地上有几只拆开的义肢木箱,箱盖积灰。角落还有一台压铸机,铭牌被磨掉了一半。
东西都很旧,但没有一件是被随意对待的。
能把这些老物件当宝贝护着的人,手艺绝对差不了,骨子里也还留着几分旧情。
姜哲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老人面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刚买的营养液,顺手推到老头手边。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头看他。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怎么称呼?”姜哲问。
老头盯着那支营养液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脸皮够厚,又或者看在097的面子上,把火气压了下去。
“姓李。”
“李师傅。”
“别套近乎。”
姜哲点点头:“这店里就您一个人?”
“一个人清净。”
老李头端起台面上的水杯,灌了一口碎茶。
“以前带过个徒弟。三年前异种攻城,死了。”
“异种攻城?”姜哲捕捉到这个词。
老李头放下杯子,有些不耐烦:“跟你有什么关系?刀修不了,拿着你的破烂赶紧滚蛋。”
姜哲暗自点头。
这老头虽然满嘴赶人,但每一句话都接了。
一个人待久了,嘴上再硬,其实还是渴望与人交流的。
“刚来绯红星,很多事不懂。难得碰上您这样的老前辈,想多听几句。”
老李头哼了一声。
“想打听消息去枢纽或者酒馆。那里什么都卖。”
话虽这么说,老头却没再赶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合成口粮,慢慢啃了起来。
姜哲顺势抛出几个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问得巧妙,专挑那些不冒犯但又能让老手艺人展现资历的话题。
几番交谈下来,姜哲摸清了大概。
以前防线脆弱,异种攻城是家常便饭。
最近两年防线已经往外推到了百公里开外,基地才算勉强安稳下来。
这和城防士兵对镰虫尸体的警惕态度完全对得上。
“李师傅,您这店开多久了?”姜哲又问。
“三十多年了。”
“那时候绯红星也跟现在一样?”
老李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
“那时候更乱。每天都在死人。”
“积分系统刚建立那会儿,很多人不认账,去枢纽大厅闹事。闹完之后,人全被挂在城墙上风干了七天。”
“后来就成了现在这种关押重刑犯的星球。”
姜哲静静听着,待老人说完才开口。
“难不成李师傅您不是重刑犯?”
这话一出,老李头腾地站起身,手指指着自己鼻头质问道。
““我?重刑犯?小子,你哪只眼睛看我像重刑犯了?”
姜哲立马双手一抬,姿态摆得极低。
“李师傅消消气,我刚来,啥也不懂,是我嘴欠,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
“那您怎么在这地方待了这么多年?”
看到姜哲认错爽快,老李头火气减了几分,重新坐回凳子上,又灌了口碎茶。
“我三十多年前跟联邦军工后勤队一块来的。随军技师,专管装备维护和武器校准。”
“后来前线战线吃紧,大部队就人坐运输舰走了。走不了的,就地安置。”
“安置。”老李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往下撇。
“等到流放犯一船接一船往这儿运的时候,我们这批人还算什么?谁还记得?”
“有门手艺,还能换口饭吃。没手艺的……。”
老李头没再往下说,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姜哲暗自记下这些信息。
看来李师傅的怨气很大。
并且怨气这东西,不会因为时间长就消散。只会越积越沉,沉到骨头缝里去。
另外像老李头这种被抛弃的随军人员,绝不止他一个。
一整支后勤队,能活到现在的,多少还剩几个。
姜哲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地抛出下一句。
“那现在大家都认命了?"
“认不认有什么区别。”老李头把剩下的口粮扔回抽屉,“要吃饭,得用积分。要出城,得用积分。想活着离开这颗破星球,更得用积分。”
姜哲深以为然,继续问:“那城里那些帮派呢?我刚来这几天就遇到了不少,他们可不会管你有多少积分。”
老李头嗤了一声,满脸讥讽。
“帮派?那也配叫帮派?”
“都换了不知道多少批了。”
“收保护费,抢黑户口粮,今天看到叫铁钉帮,明天可能就改叫铁环帮了。名字最不值钱。”
姜哲点点头:"您这店三十多年了,位置又偏,就没人动过心思?"
老李头没说话。忽然抬手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把改装过的短管霰弹枪。
“来过。”
他把枪又塞回工作台。
“后来少了。”
姜哲注意到老李头收枪的时候,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在不自觉微颤。
他没去触这个霉头,而是将目光移向角落那几个积灰的义肢木箱。
“李师傅以前也接修义肢的活?”
老李头顺着视线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修过,不过现在手跟不上了。”
他把左手平压在台面上,用右手压住那两根颤抖的手指。
“义肢接驳这活儿,手必须绝对稳。差一毫米,人走路就会摔跤。差两毫米,神经元就会直接烧毁。”
姜哲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能修义肢,说明这老头精通机械接口、神经接驳和承重结构力学。
这种技术人才,只是守着一家破工坊,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现在还不是招揽的时候,他自己都还是一穷二白。
老李头看见姜哲眼里的盘算,脸色一沉。
“你小子废了半天话,拿一支破营养液跟我这老头子耗着,就是想让我修那把破刀?”
“是。”
“那破玩意对你很重要?”
姜哲沉默几秒。
工作台上,那把钛金折刀安静地躺在废铁堆里。
刀身上的裂纹沿着刃口延伸。
“算重要吧,一个老朋友留下的纪念。”
老李头嗤了一声。
“朋友留下的东西,被你当柴刀砍成这副鬼样子?”
“没办法,遭遇了一点意外。”
“你这纯粹是糟蹋东西。”
老李头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拿起折刀,借着无影灯仔细检查了一遍。
“主轴承全废了,得换。锁扣变形严重,要重新铣床倒角。”
“内部全是暗裂纹,直接补焊撑不了两次实战。想保住原来的外形,只能把刃芯重铸,外面再做一层高压包覆。”
老头抬起眼皮,盯着姜哲。
“修理费一千积分。够你重新买两把了。”
姜哲点点头,“修。”
老李头放下折刀,看傻子一样看着姜哲。
“你听清了?一千。”
“听清了。”姜哲面不改色,“先付一半定金。”
姜哲取出磁卡,在工作台上的读卡器上刷过。
看着读卡器上跳出的数字,老李头脸上的嘲弄收敛了几分。
肯花钱的人,至少不是来拿他寻开心的。
他拿过一个金属盒,把折刀收进去,又从抽屉里扯出一叠单据。
“名字。”
“陆修。”
老李头在纸上划拉下两个字。
“光脑通讯号。”
姜哲报出光脑通讯码。
姜哲报出一串数字。老李头填完,撕下底联拍在桌上。
“三天后凭条子来取货。”
姜哲接过单据看了一眼,没急着走。
“能不能再加点要求?”
老李头刚要盖金属盒的手停住了,眼神不善。
“说。”
“外形别动。但折叠轴必须换成最高强度的。”
姜哲盯着老李头的眼睛:“刀背给我开一道暗槽,要能承载高频源能灌注。我不想它再断第二次。”
老李头听完,直接气笑了。
“你小子还想继续糟蹋它?”
姜哲没接话,眼神异常平静。
老李头合上盖子,“难怪能断成这样。可以做,不过得加钱。”
“多少?”
“再加八百。”
姜哲眼睛都没眨,再次刷卡。
滴。
老李头把读卡器收回抽屉,摇了摇头。
“就算按你的要求改,你这种打法,刀修好也撑不了多久。普通钛合金有上限,碰上重甲异种,该崩还得崩。”
“有更好的材料?”
老李头转过身,从背后保险柜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深灰色金属锭。
“赤骨钢。绯红星本地矿脉冶炼出来的稀罕货。极度耐腐蚀,韧性和硬度比军工钛合金强三个档次。角斗场那帮疯子最喜欢用这玩意打冷兵器。”
姜哲盯着那块金属锭。
“能融合进我的刀里?”
“能。但掺入比例不能太高。”老李头掂了掂重量,“这玩意密度大。加多了刀身太重,你的折叠轴吃不住力。”
老李头把金属锭重新锁回柜子。
“这次我只给你在刃口上加一层。以后想换整把刀,价钱另算。”
姜哲又问:“打造一把全新的需要多少?”
“看你用多少料。最低三千起。”
姜哲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等这把刀修好,我们再谈下一笔生意。”
老李头多看了他两眼。
“你小子倒是挺会算账。”
“在这地方,钱必须花在能回本的地方。”姜哲语气淡漠。
“那你花一千八修这把破刀,我可没看出来能怎么回本。”
姜哲收起磁卡,站起身。
“有些账,不是用积分来算。”
老李头没再搭腔。他把装刀的金属盒锁进工作台下面的暗格,又把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
姜哲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卷帘门下,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等等。”
姜哲反手接住了飞来的物件。
入手沉甸甸的。是一把带着皮套的宽刃短刀。
“腰上空着,容易让人小瞧了。”老李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姜哲掂了掂刀柄。
“多少积分?”
“借给你防身用,别给我卷刃了。”
“谢了。”
姜哲将短刀插进后腰。
老李头重新打开等离子切割机。
“别谢太早。三天后来拿你的刀,尾款要是少一分,就把你的纪念品扔进熔炉里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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