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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宴停到路边。

    市中心远离灯火通明的私人地段,有闹中取静的一片别墅区,当年开盘的时候有只103栋,恰好程禾的生日是11月6号,殷克特意挑了A栋—1106送给她。

    房子装修还没开工,他跟方橘出了国。

    殷克搭下眼皮,摸出打火机,火苗直挺着,想起跟程禾在一起第一年,她的生日心愿——殷克要陪着程禾过每一个生日,程禾要给殷克刮一辈子胡子。

    程禾真的很好哄,又很会哄人,在那段日子,他被她哄成狗一样,随她说了什么话,殷克都觉得只是天真又可爱。

    程禾平日脾气大咧咧,却又很感性,那会儿恶补诗集,窝在他怀里读《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一字一句,咬字的尾音短慢悠沉,却会才读到第二句,就开始哽咽,泪掉得很不值钱。

    她擦着眼泪吐槽,这算什么情诗,她不喜欢,只要预想出来那种画面,她的心就要碎了。

    她说人生三万多天,上一秒活着,下一秒可能死去,好普通,好难得的生命。

    爱一个人,就算是每天说上一万遍我爱你,也碾压不过命运的无常。

    想爱,就冲了。

    为什么要吝啬对感情的表达呢?

    殷克静静地看她,血液里翻涌的那股躁动让他想把程禾揉进胸口,走哪带哪。

    那时候,她身上那种旺盛外放的精力,致命的吸引像有倒钩的藤蔓一样缠得他越挣越深……

    许佳芜说程禾是小太阳发电站,钝感,明媚,能量高,谁谈上,谁赚大发。

    路边绿化里的路灯,把卡宴的影子投射得歪歪斜斜,窗口搭着的手,骨节瘦艳有度,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烟支。

    轻浮的烟灰,在腕表奢侈的光下飘飘然。

    殷克只静静地抽烟,三年来,仅仅只是一想到和程禾的点点滴滴,都会让他在夜深人静里,百感烧头……

    无数次尝试要把她从生命中剥离,就像一场结局心知肚明的拉锯战,代价是嵌入自己血肉里的那一端的爪手也把心脏抓破。

    他狠过了心,发现还是做不到。

    程禾会放下他去追别人,他毫不意外,只是事实摆在面前,还是会愤怒,痛心,还有……空落落抓也抓不住的悔意。

    夏夜寂静,殷克下车,目光一顿,驻足,大门的栅栏牌上,有中介的盖章号码——

    此房急售,价格可议,有意者联系。

    他的心像被灌了一吨水泥。

    ——

    程禾临出门前,把家里常用的东西都拍了照片,出门时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她总感觉家里的东西摆放和她记忆里的位置有些错乱,她想起看过的一个H国电影,隐约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出了公寓,路对面就是一家很有名的特色饭店,他家的早餐到现在都还引得外省人住酒店过夜排队打卡。

    这儿离她们学校很远,上学那会儿,程禾又馋又懒,托殷克的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每天准时给她带过来热腾腾的包子。

    曾经日思夜想的,如今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却丝毫没有想吃的欲望。

    工作两年,就在这儿住了两年,她一次也没去过店里。

    程禾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盒牛奶。

    技术总监苏遥今天一早发了信息,要推荐组的所有人到办公室开会。

    还特别重申,紧急会议。

    这四个字就很微妙,上次出现紧急会议还是部门人员的去留优化……

    程禾猜了一路,没想到是SMRP的项目停工。

    “公司不能这样做。”程禾因为没睡好,这会儿气血上涌,头疼发紧,“我已经跑完了80%,明明下个月就可以上线。”

    她下个月要提交P7升职答辩,这个项目的完结直接影响到通过率,现在告诉她搁置,重新立项,程禾觉得匪夷所思。

    “程工,咱们现在的资源应该集中到核心项目,马上618大促,非紧急项目放一放也是常规操作,这你不懂吗?”苏遥不赞同地看着她。

    “苏总,当初立项的时候,您也说了个性化推荐必须优化, SMRP也是618的重点发力项目……”

    “SMRP跑出来的数据收益不够明确。”苏遥的钢笔点了点桌子,“在业绩面前,一切的不明确都要让路。”

    部门负责人孙启在一边轻轻拉了拉程禾的衣角,提醒她别那么倔。

    程禾沉了口气,实事求是,调出来报表给他看,“AB两轮提升5.3%还不叫明确?”

    “你别跟我扯技术指标的提升,我要的是GMV数据拔高。”苏遥的眼神跟饿极的秃鹫一样,业绩指标才是喂饱他的肉,“这不用你们操心了,你们组现在去做更重要的一个项目,中州资本那边投了PUM项目,这个项目能跑出来的数据,直接决定咱们公司上市的速度,今天那边会来人对接。推荐组的技术员下午2.30准时开会,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程禾走出办公室,脑子都发蒙了,今年升P7的计划被打乱,她三个月后眼睛做手术的医药费怎么办。

    现在家里的收入来源就是她和妈妈,平常养家没问题,就怕出现什么病痛意外。

    两年前,程父在医院被人医闹找事,砍了13刀,手掌断裂全钉缝合,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不止如此,神经中枢被砍伤,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也只能在家里床上躺着,定期艰难复健。

    程禾报警立案,最后查出来那个暴徒是方橘的读者粉丝,暴徒一口否认是什么方橘的粉丝,说纯看医生不顺眼,给他儿子治病,把腿治坏了,他儿子的一辈子毁了,他也要毁了这种庸医。

    可他儿子的腿送进医院之前本来就是坏的。

    法院判了男人6年有期徒刑。

    程禾认为就是死刑,也解不了恨,换不回她爸爸的健全。

    程禾回到工位上,刚坐下,孙启走了过来。

    “你的P7晋升答辩要搁置了,全部要大改,新项目文件你看一下。”孙启把文件放程禾面前。

    程禾没意外,SMRP项目都停了,相当于她晋升最有力的功劳被划掉了,她现在待宰咸鱼无疑。

    新项目从跑基线到上线,最快也要半年,每年答辩是在6月,这样她做出来了实质成绩升p7几乎要推到明年下半年。

    中午下班,程禾刚出技术大楼,许佳芜从行政大楼活蹦乱跳地跑过来,搂住她,“姐妹儿因祸得福,周学长一直在关心我的身体。”

    她们两人隶属一个公司,一个在技术部,一个在财务部做助理。

    “不过,他问我认不认识殷克,好奇怪。”

    程禾面无表情,“我昨天给你拿药碰见殷克和方橘了。”

    “啊?”许佳芜震惊,“那你昨天怎么不给我说?老娘就是痛死,也得爬过去死这俩玩意儿脚面上,爹个鸡,贱皮子回国讨封来了?”

    “又不相干,咱们没必要关心。”程禾刷了饭卡,两人打了菜,相对而坐。

    许佳芜看着程禾平静地夹着菜,想起来当年自己还给她出主意追殷克,就想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禾禾,你可千万别吃回头草。”

    “嗯,什么殷克kua克,通通都是fuck,我现在最烦心的是晋升被卡。”程禾垂着眼拨着米粒,“我妈妈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想赶快独立撑起我们的家。”

    家里的钱都在两年前花在九死一生的爸爸身上,后期维护的药费也很高,胡珍已经52岁,团里的新教练多的是,她在团里资历老,名头好听,但是薪水也止步于武团的底线。

    程禾给妈妈规划的是独立招生,但是相关资质被人卡着一直跑不通。

    推荐组开会,程禾提前了十分钟到场,她看过了孙启给的文件。

    跟推荐组的个性化设计不一样,2700万的项目,工期5个月,敲代码,跑基线,测试,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唯一可观的是投资方很大度,大家分成比例也很高。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中州资本来了四个人。

    在学校时,殷克就在做项目,他办公的样子,她见过无数次,以投资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是头一次。

    和矜贵的男人对上视线的一刹那,程禾颤了一下眼睫,躲也不躲,冷冰冰地直视。

    殷克垂下眼皮,冷静入座。

    两边人员自我介绍后,开始进入主题。

    殷克知道自己不该在程禾身上分心,那样只会证明自己有多贱。

    可现在,他宁愿承认自己贱。

    程禾仅仅是一个蜷缩手指的小动作,他的视线就像是被磁铁吸过去一样凝住。

    程禾的手型特别好看,流畅无节,玉白如莲,指头发粉,在他身上游走的时候柔若无骨,丝丝缕缕的痒能渗透血肉燎到他每一根神经末梢,噬骨入髓。

    殷克淡淡收回视线。

    程禾要把当初的婚房卖掉,他没觉得意外,他知道,她心里也许有他,但一定不多。

    这个一早就了解的认知,发酵了三年还是扎的他心烦意乱。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受不了她的冷脸和不在意。

    “殷总。”苏遥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

    殷克起身。

    程禾没得感情,机械地公式化鼓掌。

    殷克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没心思关注这个男人要干嘛。

    直到散会,她收拾好东西干脆回到工位。

    刚坐下,收到缴费提醒。

    前阵子她才把程父的中枢神经康复训练转移到更好的私人医院,医生给她发信息,说患者配合度低,让家里人多开导他。

    爸爸的事,指向粉丝的狂热报复,归根结底总和程禾脱不了干系,胡珍已经给了她两年的冷脸。

    母女二人只在医院有过片刻的和谐。

    下班,程禾过了闸机,走到红线外,从公司到她的小区,3号线6分钟就能到。

    空气里的温度不似白天那么毒辣,闷热更加难受,热风吹来也是蛰乎乎的浊气。

    周围新中标的地段,正在施工建造化工厂,水泥漆浆的气味能把人眼睛腌得发硬。

    就这么一点儿路走得跟挖她眼睛一样。余光瞥见,卡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殷克的那双眼睛,透过玻璃窗,有火舌一样热得惊人。

    程禾提了一下肩头的挎包,加快步子小跑起来,米色的雪纺裙摆踢出飘逸的荡漾。

    她往回看了一眼,卡宴还在徐徐前进,大有一直跟着她的架势。

    程禾停下步子,提了口气走到车旁,用力拍他的车窗。

    拍得掌心敦实发麻,带着积年的怨气和恨意。

    殷克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抄着裤子口袋,站在她面前。

    冷冷清清的样子,眉眼间少了桀骜,眼里盛着道不明的光,就像六年前看她告白的眼神,要把她看个透明一样。

    程禾只觉得火大,肚子里焖了三年的灰烬下,是滚烫的星红。

    “你有病?跟着我什么意思?”纤指抓紧了包带。

    殷克人在她面前站着,思绪已经接不上年月的轨道,他和程禾完全没什么好聊的,是各方面,时间,空间地断片了三年,聊无可聊。

    许久,他搜肠刮肚找了一个不该问的话题。

    “西郊那个房子,给你的,怎么不住?就这么不留情要处理掉?”

    程禾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宕机。

    他还去婚房干什么?

    她不留情……这人属猪八戒的?

    殷克看她连带嘴唇一瞬间都失去血色,蹙眉,“小宝,有难处我……”

    “砰——”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程禾摘了包,做了从重逢第一面就想做的事。

    托特包狠狠扇到他脸上,沉重的金属装饰品打到他的眉骨上,登时划出一道红线。

    “你再狗叫试试。”

    他装什么好人。

    程禾后悔,停下来跟他废什么话,没再多看他一眼,攥得手心发麻,冷脸走人,快步下了地铁口。

    殷克看她的背影被光口吞没,才摸了摸额角。

    扯了扯唇。

    挺好的。

    看来跟他分手的确影响不大,脾气比以前还横。

    ——

    殷克刚进家门。

    母亲谢明月就看见他额角包扎好的伤,担心地问,“这怎么弄的?”

    殷克静静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没事,走路没看清撞的,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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