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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试约在隔天下午。

    林远和马特到厂房的时候,帕特已经站在门口了,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这人中等身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工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

    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开始泛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站在帕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帕特做了个简短介绍。“这是丹尼尔·科瓦尔斯基。”然后转向丹尼尔,“这两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远和马特。”

    丹尼尔伸手和林远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几处老茧,握力很实但不夸张。

    和马特握手的时候同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远推开铁门,四个人走进厂房。

    之前的旧货架和废料已经被清走了大半,地面重新扫过,水泥坪上留着扫帚扫过的细密痕迹——这是帕特提前让人收拾的。

    头顶的日光灯依次亮起来,均匀的白光铺满整个空间。

    丹尼尔站在厂房中间,目光从左侧的配电箱开始,一路扫过通风管道、地面承重柱、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最后落在靠墙那几排钢架工作台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打量四周。

    看每一根管道的走向,看每一个接口的位置,看配电箱面板上贴着的负载标识。

    “这是以前麦格纳配件线的厂房。”丹尼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们走的时候把设备拆走了,但配电箱和通风管没动。这组通风管是给焊接车间配的,直径足够,排锻炉的烟没问题。”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对这里很熟。”

    “我在这里做了十二年。”丹尼尔走到靠墙的那排钢架工作台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台面的钢板,“这些台子应该也是原装的——麦格纳走的时候只拆走了机床和传送带,铺助设备大部分都留下来了。”

    马特在旁边听着,和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这次难得没有抢话,只是靠在厂房门口一张旧办公桌上,抱着胳膊静静地观察。

    林远没有花太多时间盘问技术问题。

    帕特的推荐本身就是一个过滤网——一个在社区工会当了三十年召集人的人,不会把一个手艺不行的人推到新来的租客面前砸自己的招牌。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亲自确认。

    “丹尼尔,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林远靠在旁边一张旧工作台边上,语气很平,“这间锻造坊以后会放贵金属、成品刀、还有客户的订金。

    我在上学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碰不碰那些会让手指不稳的东西。”

    丹尼尔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身前,掌心向上。

    那双手很稳,十根手指安静地悬在半空,没有发抖,没有不自觉的蜷曲,指缝之间的皮肤是干净的,没有烟渍,他甚至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肌肉健硕的胳膊,上面也没有针眼。

    他让林远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放下来。

    “我喝啤酒。每周五晚上去社区酒吧喝两罐,偶尔周末在家看球赛的时候也会开一罐。就这些。”他的语气不带任何防御或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做药检随时可以做。”

    林远看了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稳稳当当,没有颤抖,没有不自觉的小动作。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在美国,一个不碰叶子、不嗑药、只喝啤酒的人,在工人里面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帕特在旁边插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骄傲:“丹尼尔是我们社区教会的长老。星期天他带查经班。”

    “你信教?”马特问。

    “信天主教。”丹尼尔说,“我祖父是波兰移民,家里信天主教信了三代。我从小在教会学校长大的。所以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没碰过。

    不是因为怕被查出来,是跟我的信仰有冲突。”

    林远对此非常满意,甚至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帕特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丹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那你们自己聊具体的工作安排和报酬。”

    “工作时间基本上是正工作时间。”林远说,“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看场子。工坊不对外开放,不需要你接待客人。

    日常要做的事——打扫卫生,检查设备有没有异常,通风管有没有被老鼠咬破,配电箱有没有跳闸。有需要的时候我也会让你帮我操作一些机器。

    不用会,我可以教你。我不打铁的时候,这里基本上没什么重活。”

    “听起来不像是会很累的工作。”丹尼尔说。

    “大部分时间会很闲。你可以在工坊里做你自己的事,看书、听收音机都行,只要别在锻炉旁边喝酒就行。”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往上翘了翘。

    显然,他也对这份看起来还算清闲的工作很满意。

    林远继续说了报酬。周薪制,这是美国工人的常态——不管签的是长期合同还是短期合同,工资都按周结算。报出的数字不算低,但也在市场价的合理区间内。

    丹尼尔听完想了两秒,然后站起身伸出手。林远握住他的手,同样干脆利落地晃了两下,松开。

    “什么时候开工?”

    “下周开始。设备到了之后我会通知你。”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显然很合适,虽然不是着急找工作,但一份合适的好工作可不好找,能够遇到这么合适的工作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好好喝一杯的事情。

    林远把报酬和结算方式说完之后,丹尼尔站起来伸出手,林远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松开。

    帕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放进口袋。

    “那就这么定了。丹尼尔下周开始上工,具体时间你们自己协调。”他转向林远,“租金按季度付,每季度头一周打到房东账上。

    水电费按月另算,账单我会让抄表员直接发你邮箱。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林远点了点头。帕特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出了厂房。

    他那辆旧皮卡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区里回荡了一阵,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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