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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盯着日记本上那一行字,念出声的时候带着颤。“吾看着桌上的两杯酒,没有犹豫。”
“端起第一杯,饮而尽。”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喝了!他真喝了!”
“苏仙人选了谁?第一杯对应哪扇门?”
苏念赶紧往下翻,手指贴着纸面划过去,指尖微打滑。
“酒入喉,辛辣,带着一股子杏仁的苦。”
“太后愣在原地,盯着吾的脸看了三息,然后抬手,朝左边偏殿比了个手势。”
“锁开了。”
苏念咽了一下,接着念。
“门从外面被推开,里头黑漆漆的,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老四蜷在墙角的草席上,闭着眼,呼吸均匀,昏睡着,身上没有伤。”
弹幕飘了几条。
“老四没事!”
“太后没骗人,喝一杯开一扇门。”
“但是圣女嫂还在右边那间啊!”
苏念没停,手指往下滑。
“吾走进去,把老四抱起来。她身上凉,穿得单薄,只有一件夹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吾抱着她走出偏殿,把她放在正殿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老四在吾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叫了一声爹,没醒。”
苏念翻到下面,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吾把老四放好。”
“站起身。”
“转回桌前。”
“端起了第二杯。”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炸了。
“第二杯!他要喝第二杯!”
“不是只能喝一杯吗!一杯就是致命剂量啊!”
“苏仙人疯了!”
苏念往下翻,苏长青的记录只有几行,写得极短。
“太后的脸变了。”
“她从条案后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冲吾喊,你疯了!”
“吾没看她。”
“她又喊,这里面有一杯是毒酒!你已经喝了一杯,再喝一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苏念念到这里,嗓子堵了一下。
弹幕密得看不见画面。
“他根本没打算选!”
“从头到尾他就没想过只救一个!”
“两杯毒酒换两条命,他拿自己的命去填!”
苏念把后面的字念出来。
“吾没理她。”
“仰头,喝干了第二杯。”
“比第一杯还苦,到舌根发麻,喉咙里有一股子热辣辣的东西往下坠。”
苏念翻到下面,苏长青只写了一句。
“太后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全退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弹幕飘了几条,飘得很慢。
“太后没想到。”
“她设这个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苏仙人会两杯都喝。”
“她以为苏仙人会痛苦地选一个,然后带着愧疚活下去。她要的是折磨,不是他的命。”
“但苏仙人直接掀桌了,你不是让我选吗,我全都要。”
苏念接着翻,手指有点抖。
“太后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冲左右喊,开门,把右边的门打开!”
“她朝吾走过来,步子急,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
“她骂吾,说你这个疯子,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哀家说了只能救一个,你偏要两个都救,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喝了毒酒还能活?”
“吾没答她。”
“右边偏殿的锁被人砸开了,门往里推,吾迈步走进去。”
苏念翻到下一行,念的时候声儿很轻。
“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头歪着,脸惨白,嘴角挂着一道黑血,从唇缝一直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
弹幕慢了下来。
“圣女嫂!”
“嘴角黑血,她也中毒了?”
“等,太后不是说只给苏仙人两杯酒吗,圣女嫂怎么也中毒了?”
苏念翻过去,下面一段苏长青没有写自己的反应,只记了动作。
“吾蹲下来,伸手探了她的鼻息。有,很浅。”
“吾抬起她的脸,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吾没听清。”
苏念往下翻,这一页的最底下,苏长青的字迹忽然变得极重,笔锋几乎要把纸划破。
“太后站在门外,没进来。”
“她的声儿从外头传进来,尖锐得刺耳。”
苏念一字念出来。
“太后说,哀家也给了她一杯酒。”
“告诉她,她喝了,你就能活。”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停了整三秒,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每一条之间都隔着间隙。
“什么?”
“太后也给圣女嫂下了同样的套?”
“她骗圣女说喝了毒酒苏仙人就能活?”
苏念把太后后面那句话念出来,念的时候牙齿咬着下唇。
“太后说,那个蠢女人,哀家把酒递到她面前,她问都没问一句,端起来就喝了。”
“哀家还没把话说完,她已经咽下去了。”
“她就说了一句,只要他能活着就行。”
弹幕彻底炸开了,密到画面全白。
“完了我哭死。”
“双向奔赴的死局啊!”
“他喝毒酒救她,她喝毒酒救他,两个人都在拿命换对方的命!”
“太后这个局太毒了,她从头到尾就是要让他们互相消耗!”
“不对,太后的本意不是这样,她本来是想让苏仙人在老婆和女儿之间二选一,逼他做选择。但她没想到苏仙人两杯都喝,更没想到圣女那边也这么刚。”
“太后本来想看苏仙人痛苦纠结的样子,结果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完!这根本没有任何预兆的刀啊!你让我们怎么躲刀啊主播!!“
苏念的眼泪砸在日记本上,啪嗒一声,洇湿了半行字。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模糊!
她没管,翻到下一行,手指贴着纸面往下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毒发了。”
“鹤顶红灌下去,吾的五脏六腑里头,有千万把钝刃在绞。从胃往上烧,血腥味堵在嗓子眼儿,咽不回去,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
弹幕飘了几条。
“鹤顶红三步倒,太后没骗人,这毒发得极快。”
苏念没停,手指往下滑。
“吾的膝盖撑不住了,往前栽,单手撑地,指甲在石砖上刮出一道白印。”
“胸腔里那股热辣辣的东西翻涌着,呼了一口气出来,喷在地面上的全是黑血。”
苏念翻到下面一行。
“抬头。”
“她也倒了。”
苏念把后面那段念出来,嗓子哑得厉害。
“她靠着墙往下滑,肩膀蹭着砖面,一路滑下去,半边身子歪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去,滴在地面上,和嘴边淌出来的黑血混在一起。”
“我们之间隔了三步。”
苏念重复了一遍。
“三步。”
弹幕慢了下来。
“三步,对两个中了鹤顶红的人来说,就是万丈深渊。”
苏念接着念。
“吾开始往她那边爬。”
“手肘撑地,膝盖磨着石砖,一寸一寸地挪。每动一下,肚子里那股绞痛就猛地抽一回,浑身的骨头都在往外渗冷汗。”
“嘴里的血止不住,顺着下巴淌在石砖上,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苏念咽了一下。
“她也在爬。”
“她的指甲抠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吾这边挪。那双手瘦了,七年操持山寨留下的茧子硌在地面上,十根手指使着全部的力气,每一寸都要了她的命。”
弹幕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两个人同时在爬向对方。”
“一个往左爬三步,一个往右爬三步,加起来才是一步半一步半的距离,但对将死之人来说连这都是奢望。”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苏念没管弹幕,赶紧往下翻。
“太后在殿外头喊。”
“嗓子劈了,尖的,碎的,一句接着一句往里灌。”
苏念把太后的话念出来。
“她喊,苏长青你个疯子!哀家让你选一个,你非要两杯都喝,你疯了你疯了!”
“她又喊,那个贱人也是!哀家话还没说完她就灌了下去,一个两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她在殿外来回踱步,鞋底刮着石板地,刺啦刺啦地响,裙摆扫过门槛,哗啦哗啦的。”
苏念翻过一行,苏长青在下面只写了一句。
“吾听不见了。”
苏念把后面那段念出来。
“太后的嗓子,太监的跑动,铁锁碰撞,烛火噼啪,全都远了。”
“远得不像在同一座宫殿里。”
“吾只看着她。”
弹幕飘了一条。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只剩她一个人。”
苏念往下翻,手指在纸面上微打滑,纸页被她的汗浸湿了边角。
“她也在看吾。”
“那双眼,平日里凶得很。当了七年压寨夫人,带三百号兄弟劫官粮、卖皮货、跟赵县令正面硬刚,多大的阵仗她都是一双凤眼往上一挑,谁来了都不虚。”
“但这会儿,凶没了,硬气也没了。”
苏念把下面两个字念出来。
“只剩温柔。”
弹幕密了一瞬。
“完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匪头子,临终的时候,看丈夫的那一眼全是温柔。”
“我承受不住这种落差,真的承受不住。”
苏念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下面那段辨认出来,一个字往外吐。
“终于。”
“吾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透了。从指尖一直凉到腕子,骨头都冰的。”
“吾把她的手捞过来,攥住,十根手指交扣着,她的指头在吾手里微动了一下,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拢了一拢。”
弹幕滚得极慢。
“握住了。”
“终于握住了。”
“三步的距离,两个快死的人,不知道爬了多久。”
苏念往下翻,苏长青接着写的字迹忽然变重了,笔锋一笔一顿,刻在纸面上。
“她吐了一口血。”
“黑的,喷在吾手背上,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看着吾,嘴唇动了动,气息浅得吾凑到跟前才接住那几个字。”
苏念念到这里停住了。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停了整两秒,没有一条新的冒出来。
苏念把圣女最后那句话念出声,念的时候牙齿在打颤。
“她说。”
“长青。”
“此生不白头。”
苏念的嗓子卡了一下,堵住了半息,然后硬把后半句挤出来。
“共赴黄泉,也是人间幸事。”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密到屏幕变成了纯白色的字幕墙。
“啊啊啊啊!”
“圣女嫂嫂不要啊!”
“此生不白头共赴黄泉也好,她在笑着说这句话对不对,她一定是笑着说的!”
“什么叫人间幸事啊!死在一起怎么就是人间幸事了!”
“因为她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他一个人孤零地活着。所以能一起走,她觉得值了。”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苏念捏着日记本的边,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桌面上,砸在裙摆上,她拿袖子去擦脸,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低头看下一行。
苏长青的字迹从这里开始变了。
有几处被水渍泡过,纸面微起了皱,把下面的字弄得断续续。
苏念盯着那些水渍看了两秒。
弹幕也冒了出来。
“那是泪痕。”
“苏仙人写这一页的时候哭了。”
“几百年了,他什么都见过了的人,写到这里,在哭。”
苏念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尖红透了!
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把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青灰色。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但速度慢了下来,一条一条往上冒,每条之间隔着好几秒,安静得不正常。
“圣女嫂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此生不白头,共赴黄泉也是人间幸事,这句话刻我脑子里了。”
“主播你先缓吧,我们也需要缓缓。”
苏念没看弹幕,她低着头,手指贴着纸面往下翻了一页。
“吾闭上了眼睛。”
她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半句也吐出来。
“等待死亡的降临。”
弹幕飘了一条。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苏念往下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吾以为,吾终于可以结束这漫长得令人作呕的长生。”
苏念的嗓子卡了一下。
“和她一起走。”
弹幕冒了几条,飘得极慢。
“令人作呕四个字,苏仙人对长生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盼着死。”
“活了那么多年,唯一想死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和她一起。”
苏念翻到下面一行,那行字的开头写了两个字,后面跟着六个点,再然后才是正文。
她把那两个字念出来。
“可是。”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苏念接着念。
“可是,下一秒,吾醒了。”
弹幕没有立刻涌上来,停了整两秒,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不。”
“不要。”
“求你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苏念没管弹幕,手指往下划!
她念出声。
“那足以毒死一头牛的剧毒,在吾体内被长生的法则强行化解。”
弹幕炸了。
“我就知道!”
“长生者不死不灭,连鹤顶红都杀不了他!”
“完了完了完了,他死不了,圣女嫂已经走了,他死不了啊!”
苏念咬着下唇,把后面那段辨认出来。
“五脏六腑里绞动的钝痛,一点一点地退了。退得很慢,退得吾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每一寸内腑的修复,每一条经脉里毒素被长生之力碾碎、吞没、排尽的过程。”
她顿了一下。
“像被人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硬生生拽的,吾没有挣扎的余地。”
弹幕飘了过去。
“长生的法则是强制性的,他想死都死不了。”
“这不是救他,这是在惩罚他。”
苏念往下翻!
“吾的心跳依然有力。”
苏念把下一句也念出来。
“吾的呼吸依然平稳。”
她停了停。
“身子底下的石砖是凉的,后背贴着地面,能感觉到自己胸腔一起一伏,肋骨撑开又合拢,气息从鼻腔里进出,顺畅得可笑。”
弹幕慢慢地冒了出来。
“顺畅得可笑,这太绝望了。”
“他不想呼吸,但身体不听他的。”
苏念接着念,手指贴着纸面微打滑。
“吾偏过头。”
她咽了一下。
“她就在吾旁边,半步的距离,手还和吾交扣着,十根手指缠在一起,没有松开。”
苏念的嗓子堵住了,硬挤出后面的字。
“但她的手已经凉透了。”
“从指尖凉到腕子,从腕子凉到小臂,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往下坠,坠得很快,快得吾还来不及握紧,她就已经凉成了一块石头。”
弹幕停了。
整五秒,没有一条新的冒出来。
然后一条飘过去。
“他醒了,她没醒。”
又一条。
“同样的毒,他的被化解了,她的没有。”
苏念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翻到下面!
她念出来。
“吾看着身边已经冰冷的她,再次明白了长生的真谛。”
弹幕缓冒了一条。
“再次。这说明以前就明白过一次,又忘了,这次被迫重新记起来了。”
苏念翻到下一行,苏长青把那句真谛写了出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长生。”
“不是恩赐。”
“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密到画面变成一整面白色的字幕墙。
“我早就猜到了,长生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活了那么多年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自己连死都死不了。”
“这才是苏仙人一直以来懒散摆烂的原因吧,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活够了。”
“之前还有人羡慕长生呢,现在还羡慕吗?”
苏念没看弹幕,手指直接往下翻,苏长青后面的记录写得很短!
她念出来。
“她死了。”
“吾还活着。”
苏念停了一息,把后面那行字辨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吾将带着对她的记忆,在这不死不灭的囚笼里,永生永世地孤独下去。”
直播间又炸了,弹幕刷屏的速度比前面还快,全是大字。
“不死不灭的囚笼!他管长生叫囚笼!”
“永生永世地孤独下去,这九个字我看一遍哭一遍。”
“圣女嫂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长生者注定要反复经历这种事。”
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低头继续看。
日记本这一页的最下方,苏长青的字迹忽然变了!
苏念把那段话念出来的时候牙齿在打颤。
“最痛苦的不是一起死。”
她停了一下。
“是你死了,吾连陪你死都做不到。”
弹幕全停了。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三秒,连滚动的礼物特效都没有了。
然后一条弹幕冒出来,只有四个字。
“杀了我吧。”
紧跟着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为什么要这么虐!”
“写这本日记的时候苏仙人是什么心态啊,他是怎么做到把这些字写下来的。”
“长生真的是诅咒,眼睁看着爱人死去,自己却连死都是奢望。”
“前面洗尿布的时候多开心啊,一家七口在山上,养鸡种菜编草蚱蜢,那七年才是他这些年里最像人的日子。”
“然后全没了。”
苏念的肩膀还在抖,眼泪糊了满脸。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低头把日记本凑近了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看清下一段。
但当她看清内容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贴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弹幕飘了几条。
“主播怎么了?”
“看到什么了?脸色不对啊。”
“念啊!别停在这里啊!”
苏念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她把那行字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中间停了两次。
“吾抱着她的尸体,想要用真气自断经脉。”
她顿了一拍。
“但就在这时,吾喝下的第二杯酒,发作了。”
弹幕冒了几条。
“发作?不是已经被长生法则化解了吗?”
“等,毒已经解了,还能发作什么?”
苏念没理弹幕,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两行,然后停住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日记本的纸页里,指尖微泛红。
她念出来。
“那根本不是毒酒。”
弹幕慢了。
苏念把后半句吐出来。
“是太后从西域寻来的极品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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