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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申时。蒙毅走进寝殿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质公文,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陛下,内史官署送来第一份月报。”
嬴政抬手接了过来,展开扫了两行。
纸上的数字排列整齐,纸面还带着桐油处理后的淡光泽。
关中内史辖下诸县,本月户籍复核完成率百分之百,赋税数据上报时间比上个月缩短七成。
各县送来的文书总量翻了一倍,但传递用时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的数字上划了一道,停在最后一栏。
各县文吏对纸质文书的评价,六个字。
快,轻,看得清。
嬴政把公文折好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掀了一下帘子,日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石板上一片亮白。
“蒙毅。”
“臣在。”
嬴政放下帘子,转身走回矮案后面。
“咸阳宫后面原来的那座藏书府,现在什么状况?”
蒙毅想了一下。
“陛下说的是玄文府?那府荒了三年多了,自从上一批竹简搬走之后就空着,屋顶漏过两次雨,去年修补过一次勉强能遮风,但里面的架子和砖石都还在。”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今天下午开始,调五十个匠人去玄文府,连夜去修。”
蒙毅的手按在印绶上。
“去修?陛下要重新用?”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屋顶封死,不能漏一滴水。”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一条一条划着。
“内墙全部刷白土,干透之后再刷一层桐油。”
“府里原来放竹简的木架子全部拆了,换成新的,木头用松木,松木不招虫。”
“每层架子之间夹一层干艾叶,防虫防潮。”
他的手指停在案面的最后一划上。
“府里不放一卷竹简,只存纸。”
蒙毅的手指在印绶上松了一下。
“陛下是要建一座专门存放纸质文献的藏室?”
嬴政靠回矮案后面,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不叫藏室。”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
“改名。”
蒙毅弯了一下腰。
“陛下要改什么名?”
嬴政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磨了两圈。
“小满台。”
蒙毅的手指在印绶上攥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嬴政的侧脸,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没问为什么。
他不用问,他知道为什么。
“名字刻在门楣上,用石头刻,刻深一点。”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搭回案沿。
“三天之内完工,朕要亲自去看。”
蒙毅弯腰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拿起笔批了两行字又停了。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号那栏。
竹面上密密的字已经快写满了,最后几行挤在末尾,墨迹深浅不一。
嬴政在最后面添了一行。
赐咸阳玄文府更名小满台,存纸不存简,以记其功。
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里,嬴政搁下笔,手指搭在竹简边沿看着那行字干透。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扶苏公子求见。”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放回暗格。
“让他进来。”
扶苏走进寝殿的时候手里抱着两张纸。纸面上写满了字,是昨天林小满口述他代录的造纸补充工艺的抄录副本。
“父皇,昨天林姑娘说的七条补充工艺,儿臣多抄了一份,原件留在偏室,这份存档用。”
嬴政接过去扫了两行,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存档的事有新安排了。”
扶苏抬起头。
“朕要在咸阳宫后面建一座小满台,专门存放纸质文献,以后所有和纸有关的工艺记录和重要文书都存进去。”
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一下。
小满台。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
嬴政看着他的脸。
“想说什么就说。”
扶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涩。
“父皇,她还有几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
“你问夏无且了?”
扶苏摇了摇头。
“儿臣昨天帮她抄工艺的时候,她的右手连炭条都夹不住了。”
扶苏的手掌按在膝盖上,掌心的旧茧在布料上磨着。
“她说今天匠人们自己抄的纸手感都很好了,不用她盯着也行。”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
“一个把活教完了交出去的人,通常意味着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之后,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玄文府那边工匠已经到位,正在卸旧架子,现场管事问府门口那块旧匾要不要拆?”
嬴政的手指叩了下案沿。
“拆,换新的,匾额石板去宫里石匠坊取,朕亲自写名字。”
蒙毅应声退了。
嬴政站起来,从案角取了一张青檀皮纸和砚台,铺在案面上。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
小满台。
字很大,一个字占了纸面的三分之一,笔画沉稳,收笔有力。
嬴政搁下笔,看着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右下角用拇指指甲划了一道弯钩,弯钩末端带着细微断痕。
“扶苏。”
扶苏弯腰。
“把这张纸送去石匠坊,让他们照着纸上的字一比一刻在石匾上,字要填朱砂,三天之内刻好送到玄文府。”
扶苏双手接过纸,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怕把纸面攥出褶子。
“父皇,儿臣替她谢父皇。”
嬴政的手指搭回案沿。
“她不需要你替她谢,她连朕都不谢,每次给蜜饯都当应该的。”
扶苏的嘴角弯了一下,攥着纸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面上,偏室方向传来匠人搅浆的水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林小满的声音没有掺在里面。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手指往暗格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站起身,往偏室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林小满靠在矮榻上,大氅裹着整个身子,膝盖以下的形状已经看不见了,大氅从腰部直接垂到矮榻面上,中间空荡荡的。
她左手拇指捏着珊瑚珠子转了一圈,听见门响抬起头。
“政哥。”
虎牙露了半颗。
嬴政走到矮榻旁边,蹲了下来。
“朕在宫后面给你修了一座府。”
林小满的手指在珊瑚珠子上停住了。
“修府?”
“专门存纸的府,不放竹简,只放纸。”
嬴政的手指在矮榻边沿叩了一下。
“以后大秦所有重要的纸质文献都存在那里面。”
林小满歪着头看着嬴政。
“叫什么名字?”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
“小满台。”
林小满的珊瑚珠子从手指间滑了出去,咕噜一声滚到矮榻边沿掉在了地上。
她的虎牙缩回去了,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幅度在变,越弯越大,越大越抖。
“政哥你说什么?”
“小满台。”
嬴政弯腰把珊瑚珠子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朕亲笔写的名字,刻在石匾上,填朱砂,挂在府门口。”
林小满的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的淌,是涌出来的,从眼角到脸颊到下巴连成了两条线,大颗大颗的砸在大氅的领口上。
她用袖口使劲往脸上蹭,蹭了三四下都蹭不干净。
“政哥你怎么能用我的名字起名字呢,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个造纸的。”
嬴政蹲在矮榻旁边,手掌搁在膝盖上。
“你造了大秦的第一张纸,以后天底下所有人用的纸都是你这根上长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你说你不是大人物,那大秦的文脉是什么人造出来的?”
林小满的眼泪还在掉,腮帮子鼓着一边,嘴角弯着,虎牙别扭地卡在嘴唇外面。
半哭半笑的脸,看上去狼狈的不成样子。
“那我爸知道了肯定得嚎。”
她吸了一把鼻涕。
“他女儿的名字挂在了始皇帝修的府上面,嚎一天都不够。”
嬴政的手从膝盖上移到矮榻边沿,按住了她还在朝脸上蹭的袖口。
“别蹭了,嘴角的皮都蹭破了。”
林小满把袖口从脸上拿下来,鼻尖红红的,脸上泪痕横七竖八。
嬴政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帕递给她。
她接过去按在脸上呜呜了两声,声音闷在布帕后面。
嬴政蹲在她对面,手掌搁在矮榻边沿。
他看着她捂着脸在那哭,听着布帕后面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偏室外面的甬道里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玄文府那边旧架子拆了一半了,松木新架子的料咸阳南坊的木行有现成的,明天午前就能运到。”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矮榻边沿上叩了一下,声音朝着门外送。
“告诉他们活干仔细,每根榫卯都要对死,这座府要存千年的东西,不许有一丝马虎。”
蒙毅在门外应了一声。
林小满把布帕从脸上拿下来,鼻子红红的,虎牙重新露了出来。
“政哥。”
嬴政看着她。
“我能去看看吗?”
嬴政的手指在矮榻边沿停了一息。
她的腿已经没了。
“等修好了,朕背你去。”
(陈尧和沈长青也不会忘记的~,但是得后面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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