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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偏室里传来林小满的声音。
“这张不错,你看这个纤维分布,比构树皮细了一倍都不止。”
匠人嗯了一声。
“就是颜色不够白,下一批煮皮的时候石灰水多放两成,再多泡半天。”
嬴政推开门走进去。
偏室的布局又调整过了,新添的三口大缸靠墙排开,石板上贴着八张正在晾的湿纸,纸面洁白,透光看过去纤维细密均匀。
林小满蹲在最大那口缸旁边,右手撑着缸沿,左臂裹着布条缩在身后。
她抬头看见嬴政,虎牙露了半颗。
“政哥你来了,快看。”
她从石板上揭下一张干透的纸递过来。
嬴政接过去捏在手里,指腹划过纸面。
比构树皮出的纸滑了一个层次,纸面近乎纯白,只有微微的暖黄底色。
他把纸举到门口的光线里,透光看了两息。
纤维交织的纹路细密匀称,没有一处结团。
“你的手感。”
嬴政把纸放回石板上。
“匠人抄不出来这个匀度。”
林小满蹲着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膝盖顶了一下才稳住。
“我教了他们入帘的手法,练几天就差不多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撑着缸沿的右手上。
中指指甲盖边缘虚了大半截,虎口在微微发颤。
“今天抄了几张?”
“九张。”
林小满的嘴角弯着。
“政哥放心,到明天凑够二十张没问题。”
嬴政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蹲在她对面,手掌按在缸沿上,跟她平齐。
“你今天挪了几次脚?”
林小满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挪呀,我一直蹲着的。”
嬴政看着她的膝盖。
她曲在身前的那条左腿,膝盖的位置比昨天高了半寸。
不是坐姿变了,是膝盖肿了。
嬴政没有点破。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蜜饯搁在缸沿上,站起身来。
“午时的药到了叫夏无且进来扎个针。”
林小满把蜜饯够过来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
“政哥你放心,我好着呢。”
嬴政转身走出偏室,走到甬道拐角处停下来。
蒙毅在帘后等着。
“叫夏无且午时过来,针多扎几根。”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的手指搭在墙面的砖缝上,指尖抵着夯土。
她的膝盖肿了。
夏无且前天说过,骨头在碎,一点一点崩。
膝盖是承重的关节,碎到那个位置,连蹲都蹲不稳了。
嬴政的手从墙面上移开,走回寝殿坐下,拿起笔接着批奏牍。
批了两行字,偏室方向传来一阵咳嗽声,连着咳了四五声才停。
嬴政的笔尖在竹面上悬了一息,落下去继续写。
午后申时,阴嫚来了。
她提着食盒走进偏室的时候,林小满已经换了个姿势。
她不再蹲着了,半靠在铜缸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腿伸出去,大氅盖到了膝盖上面。
阴嫚把食盒搁在案几上打开,枣糕的甜香味散了出来。
“小满,今天做了桂花口味的,你尝尝。”
林小满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弯了。
“甜,好吃。”
阴嫚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墙并排着。
阴嫚的目光落在林小满的左手上。
布条又松了一截。
无名指两个指节完全透明,中指的第一个指节虚了大半,食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了。
阴嫚没有说话,伸手把布条帮她重新裹紧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阴嫚裹布条的手指,虎牙咬着枣糕。
“公主你手真巧。”
阴嫚把布条扎好,手指在林小满的腕部搭了一息。
手腕皮肤底下的暗紫色纹路比前天又多了两道,顺着血管的走向爬到了小臂中段。
阴嫚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掉泪。
“小满,你今天还有力气教我东西吗?”
林小满把嘴里的枣糕咽下去,歪着头看她。
“教什么呀?”
阴嫚的手从林小满腕部移开,搁在自己膝盖上。
“昨天你跟父皇说烟花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们那个时代有没有特别好看的纸?”
林小满的虎牙全露出来了。
“有呀,太多了。”
她撑着墙坐直了一点,右手在面前比划着。
“我们那边有一种纸叫花笺,就是在纸浆里加花瓣进去,抄出来的纸面上会带着花的颜色和纹路,美的不得了。”
阴嫚的眼睛亮了。
“花瓣?”
“对,什么花都行,桂花,菊花,还有野地里那些不知名的小碎花。”
林小满的手指在空中画着花瓣散落的形状。
“把花瓣摘下来铺在帘面上,然后浇上一层薄薄的浆,纸干了之后花瓣就嵌在纸面里了,透光看过去,一朵一朵的,跟画上去的一样。”
阴嫚往前凑了半步。
“你能教我做吗?”
“当然能。”
林小满环顾了一下偏室。
“公主你去后苑摘一把花来,什么花都行,最好是小碎花,别摘大朵的,太大了嵌在纸面里不好看。”
阴嫚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
林小满靠在墙角,大氅盖着半个身子,虎牙露在外面,冲她挥了挥右手。
阴嫚把帘子撩开跑了出去。
她从后苑围墙边摘了一把野菊花和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回来,花瓣上带着露水,颜色鲜亮。
林小满接过去在手里捋了一遍,挑了十几朵颜色匀称的小黄花和几朵白花。
“先把花瓣摘下来,整个的不用,只要瓣。”
阴嫚蹲下来,一瓣一瓣的摘。
摘好了之后林小满让匠人从缸里舀了半碗稀浆出来。
“帘子拿过来,用小的那块就行。”
匠人递过来一块巴掌大的竹帘。
林小满右手握着帘子,在铜缸边沿的水盆里涮了一下。
“先把花瓣散在帘面上,不要挤在一起,间隔半个指头宽。”
阴嫚小心翼翼的把花瓣一片一片铺在湿帘面上,黄的白的交错着,铺成一幅微缩的花田。
“铺好了。”
“好,现在看着啊。”
林小满用右手端起那半碗稀浆,从帘面上方慢慢淋了下去。
浆水淡白,从花瓣的间隙里渗下去,在帘面上铺成了薄薄的一层。
花瓣的颜色透过浆水隐约可见,黄的更暖了,白的变成了一种带着浆水底色的奶淡。
“往石板上贴。”
阴嫚把帘子翻过来扣在石板上,轻轻按了两下,帘面和纸浆分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湿纸上的花瓣嵌在浆面里,贴着石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
“等干了就行,大概一个时辰。”
林小满靠回墙角,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阴嫚蹲在石板旁边,两眼盯着那张嵌了花瓣的湿纸。
“好美。”
“好看吧?”
林小满的声音轻了些。
“我母亲在世时最爱做这个。”
阴嫚的手指按在石板边缘,没有接话。
“她做的花笺比我做的好看一百倍。”
林小满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花嵌在纸里就永远不会落了。”
阴嫚的手在石板上攥紧了。
一个时辰后,纸干了。
阴嫚小心翼翼的把纸从石板上揭下来,举到门口的光线里。
黄色和白色的小花瓣嵌在淡白的纸面里,花瓣的纹路透着光清清楚楚,一朵一朵长在纸里头。
纸面因为花瓣的存在多了一种质感,指腹划过去能感受到花瓣边缘极细微的凹凸。
阴嫚攥着这张花笺,攥了很久。
“小满。”
“嗯。”
“这个手艺我学会了。”
林小满的虎牙露了出来。
“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做一批桂花笺,可好看了。”
阴嫚把花笺折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最里面。
“我每年做。”
她的声音很轻。
“每年都做。”
偏室外面的甬道里,脚步声极轻的经过又走远了。
嬴政站在拐角的墙后面,手指搭在砖缝上,听见了那句每年都做。
他的手指在砖缝上磨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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