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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苏漾和安可一大早就走了。

    张叔开车送的,黑色的霍希在晨雾里无声地滑出小区,消失在杭城灰蓝色的天际线下。

    这次江亦没跟着去,不是因为偷懒,是这次真的没必要去。

    第一期节目播出了,青蛙公主成了网上最热的话题,但谁都不知道那只青蛙底下藏着谁。

    狗仔队蹲在酒店门口,扛着长焦镜头,守在每一个进出通道,像一群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耐心得可怕。

    他们不在乎拍到的是谁,只要拍到任何一个参赛选手的正脸,那就是独家,那就是热搜,那就是这个月奖金到账的保证。

    江亦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任何人的镜头里。

    不是怕曝光,是没必要。

    苏漾还没到该露面的时候,他也还没到该出现在苏漾身边的那个时机。

    现在网上所有人都在猜青蛙公主是谁,这个谜底要在最对的时间,用最对的方式来揭。

    在那之前,参加这个节目的任何一个选手被拍到,都会破坏节目组的节奏。

    他不想成为那个破坏节奏的人,所以他不去。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把杭城晒得暖洋洋的。

    江亦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视频,然后觉得无聊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换了件衣服,拿上拐杖,出了门。

    今天的杭城依旧天气很好,蓝得不像话,云都不好意思出来。

    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行道树的影子被压缩成短短的一团,缩在树干根部,像一个在烈日下无处可逃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皮的裂缝里。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冷白色的,和阳光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

    江亦走进便利店,在柜台拿了一包烟。

    收银的小姑娘扫了码,说了声“慢走”,他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了火,深吸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散得太快了。

    他溜达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拐杖在柏油路面上笃笃地响着,节奏和他迈步的频率默契地配合着,像一对合作了多年的搭档。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了。

    小公园。

    好久没来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带苏漾来看房子那天,李大爷还没走,还在楼下下棋。

    至于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么大,叶子还是那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像一群有生命的,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只需要风和阳光就能活下去的小东西,羡慕不来。

    中午的人不多。

    上班的在上班,上学的在上学,该在家午睡的在午睡。

    公园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步道上走过,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在跑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风里有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不刺鼻。

    一个老大爷拎着一个鸟笼从对面走过来,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大爷的步伐比画眉还悠闲,像是被鸟遛着的人。

    江亦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还是那张长椅,靠河边的那张。

    他以前常坐,后来不常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或者有时间的时候没想到要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拐杖放在右手边,用拐杖的把手卡住椅子的扶手,防止它滑倒。

    他望着天空,天空很大,蓝得很均匀,像一块被撑开了没有任何褶皱的蓝色布料,铺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烟雾从他的口鼻间升起来,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散了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门口,想进去收拾,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站了一会儿,决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想好了再进去。

    站了很久,还没想好。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灭,那个圆形的黑色焦痕,以前就有了,不是他烫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的,桶身上有一道凹痕,不知道被谁踢过。

    他看着那个垃圾桶,忽然站着不动了。

    苏奶奶。

    苏漾的奶奶。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坐在这里,苏奶奶走过来,说能不能借手机打个电话,想找孙女,下错公交站了。

    苏漾从远处跑过来,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说“谢谢”,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她拉着苏奶奶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漾,或者不是第一次,是第一次记住了她。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他拿出手机,给张叔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张叔,你来楼下接我一下,去个地方。”

    张叔没有问去哪里。

    他的回答是沉默中的确定。

    挂了电话,江亦慢慢悠悠地溜达回公寓楼下。

    他的步子不快,拐杖落地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影子比他的身体长,比他走得快,总是在他前面,像在给他带路。

    到了楼下,他愣住了。

    楼下的停车位上,霍希还在,停在最里面那个位置,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但霍希旁边的位置,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比霍希长了一截,车头比霍希的更宽大,更像一张在笑的大嘴。

    车身线条比霍希圆润一些,但它的气场不减。

    江亦挑了挑眉。

    带着惊喜。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不是霍希,是这辆新的。

    座椅的皮质和霍希不同,这个更软,更柔。

    顶棚不是普通的绒布,是星空顶。无数个细小的光纤在顶棚上排列成一个江亦看不懂的图案。

    他盯着那个星空顶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些光纤亮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车顶上开了一扇很小很小的窗,窗外面是一片很黑很黑的天,天上有很多很亮很亮的星星。

    张叔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看了江亦一眼。

    “张叔,你这弄车的速度挺快啊。没见你回魔都啊。”

    江亦靠在座椅上,腿翘起来,脚上的运动鞋在星空顶的微光里晃了两下。

    张叔笑了笑。

    “江总,这辆车是杭城分公司给送过来的。不需要回魔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江亦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有钱人的身份。

    但此刻,坐在这辆星空顶的迈巴赫里,他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有钱是你能买得起这辆车。特权是你不必亲自去买,有人会给你送来。

    他沉默了,把地址告诉了张叔。

    张叔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公寓楼下,驶入了杭城午后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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