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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四月坤宁宫
春末夏初的应天府,本该是草长莺飞、气候宜人的时节。
但此刻的皇宫,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坤宁宫的偏殿内,药苦味浓郁得化不开。
马皇后连日来衣不解带,亲自守在拔步床前。
她那张原本慈祥温和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憔悴,眼眶红肿。
床上,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双眼紧闭,小小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且微弱。
起初,太医院只当是寻常的春季风寒,开了几副发汗的方子。
但连着吃了三天的药,皇长孙的热度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连汤水都喂不进去了,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压低了嗓音的通禀。
朱元璋穿着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
跟在他身后的太子朱标,急得嘴角已经冒出了一圈水泡,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朱标的嫡长子,是朱元璋亲自册封、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未来。
“太医呢!院判何在!”
朱元璋走到床前,看着孙儿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直哆嗦。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圆凳。
“微臣在……微臣在……”
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从外殿扑了进来,跪在朱元璋脚下,一个个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给朕说实话!咱大孙的病到底如何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随时会暴起的恐怖杀意。
院判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回……回陛下。
皇长孙殿下体质偏弱,此次风寒来势极为凶猛,邪毒入里,臣等……臣等已经用尽了法子……”
院判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补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朕不管什么邪毒入里!朕也不听那些废话!”
朱元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暴躁而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院判,咬牙切齿,
“治不好咱大孙,你们太医院上下,全都给咱大孙陪葬!”
“扑通。”
朱元璋将院判狠狠地掼在地上。
太医们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标上前扶住朱元璋的手臂,声音哽咽:“父皇息怒,当务之急,是让太医院赶紧想新的方子……”
“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开方子!咱大孙若有不测,朕诛你们九族!”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坤宁宫上空回荡,吓得殿外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
“林兄!”
陈珪做贼似的从门外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账单。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在注意这边,便一溜烟凑到林默的书案前,将那两张账单平摊在桌面上。
“林兄,你看这个。”陈珪压低了声音,绿豆眼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与不安。
林默目光下移。
那是太医院呈送到户部核销的药材采购单据。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太医院买人参、鹿茸这些贵重药材,走的是户部的账目。
林默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
“百年老参、灵芝、犀角、天山雪莲……”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出来没?”
陈珪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两张单子上分别点了点,
“左边这张,是上个月太医院的单子。右边这张,是这个月前十天的单子。”
陈珪凑近林默的耳朵,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
“这个月才过了十天,太医院采买的吊命用的贵重药材,比上个月整整多出了三倍有余!
而且看这架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宫里送。”
林默没有说话。
但手指却僵住了。。
洪武十五年,四月。
太医院药材激增。
能让太医院如此不计代价、疯狂使用珍贵药材吊命的,全天下只有那几个人。
老朱身体硬朗得很。
马皇后?不对,历史记载马皇后是秋天薨逝的。
那是……
“皇长孙,朱雄英。”
他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皇长孙一死,马皇后悲痛欲绝,病情加重,于同年八月病逝。
大明朝最坚固的两根定海神针,要在这一年接连倒塌。
失去了马皇后的劝阻,失去了嫡长孙的慰藉,朱元璋将彻底化身为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户部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即将迎来真正的末日。
“林兄,你发什么愣啊?”
陈珪见林默盯着账单半天不说话,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说……宫里买这么多吊命的药,是不是哪位贵人病了?而且病得极重?”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起那两张账单,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堆里。
“不知道。”
林默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和严厉,死死地盯着陈珪。
“陈检校。”林默连称呼都变了,语气重得像是一把锤子,“做好你誊抄核对的本分。”
陈珪被林默这种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
“别打听。”林默盯着他,一字一顿,“别议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为可怕的禁忌。
“我……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陈珪缩了缩脖子。
“随口一问也会掉脑袋。”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在湖广的底册上画了一个圈,“想死,别拉着我。”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茶壶都顾不上拿,赶紧溜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夜
林默推门走进正房。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正拿着一张轻薄的信笺。
看到林默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拧热毛巾,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信笺上移开,看向林默。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
“哪来的信?”林默问,声音里带着本能的警觉。
《夫妻苟命铁律》第四条:不留书信。凡私信往来,阅后即焚,绝不留底。
“坤宁宫的旧人,托采买的太监带出来的。”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沉的凝重。
她没有隐瞒,更没有拐弯抹角。
“郎君,皇长孙病了,病得很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苏婉宁将信笺推到桌子中间,
“那旧人说,皇后娘娘这几日熬得头发都白了许多,宫里的气压极低,连大声喘气都会挨板子。
她心里害怕,写信跟我倒倒苦水。”
林默放下水杯。
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上的内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信纸上多做停留。
“夫人。”
林默看着苏婉宁的眼睛,语气比白天警告陈珪时更加严肃,甚至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宫里的事,不归我们管。皇长孙的病,更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别打听。”林默继续说道,“别议论。别回信。”
苏婉宁静静地听完这三个“别”。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红泥火盆前。
她将信笺的一角凑近火苗。
“妾身知道。”
苏婉宁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出了宫,妾身就是林家的人。这封信,妾身从未收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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