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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空印案的余波如同悬在应天府上空的一把铡刀,迟迟没有落下,却把底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户部衙门里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热闹寒暄的景象。
主事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书办们连打算盘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亲军都尉府的缇骑隔三差五就会在街口转悠,户部已经有两位郎中和七八个主事被“请”去喝茶,再也没有回来。
这天午时。
户部饭堂。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在打饭的窗口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汤面,连一滴肉油都没让伙夫加。
他捧着面碗,习惯性地走向饭堂最角落那个漏风的位置。
但他刚走出没两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坐在过道两旁、以前看到他都要出言讥讽两句的几名六品主事,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林大人!您坐这儿!”
一名胖主事满脸堆笑,主动用自己的袖子把旁边一条干净的长凳擦了又擦,热情得让人毛骨悚然。
另一名主事更是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肉,直接凑到了林默的面前。
“林照磨整日操劳,这素面怎么能吃得饱?来来来,这盘肉算本官请你的,多补补身子。”
林默端着面碗的手微微往后一缩,避开了那盘散发着肉香的卤肉。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如既往的木讷。
“多谢大人美意。”
林默的语速很慢,“下官脾胃虚寒,吃肉容易积食。这素面挺好。”
说完,他绕过那几个尴尬的主事,径直走到那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饭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油盐不进。”
“废话,人家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活祖宗。你那盘卤肉也拿得出手?”
“这林谨之……怕是早就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你们想啊,这两年他死活不肯在空印文书上盖章,把全天下的布政使都得罪光了。当时咱们都当他是疯子。”
一名主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早就知道皇上要查空印!人家这叫未卜先知!”
“这小子上面肯定有人!说不定就是皇上安插在咱们户部的暗探!”
各种离谱的猜测在饭堂里蔓延。
大家不再嘲笑林默是个木头人,而是暗中给他起了一个新绰号——“先知”。
林默一边吃面,一边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暗探?先知?
在这吃人的洪武朝,名声越响死得越快。
他现在只想吃完这碗面,然后回去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林兄!林大先知!”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陈珪端着饭碗,像个肉球一样挤到了林默的对面坐下。
自从上次在值房里被林默的“未卜先知”震惊后,陈珪现在对林默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默没有搭理他,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
“林兄,你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红人了。”
陈珪凑近了一些,两只绿豆眼四下乱瞟,压低声音说道,
“山东司的崔主事,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年因为你退账,在值房里指着鼻子骂你的那个。”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崔岩,山东司的主事,当初为了两万石亏空的账本,差点没把他的书案给掀了。
“崔主事怎么了?”林默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他现在慌了神了!”
陈珪有些幸灾乐祸,
“江西案一出,皇上查空印查得这么严。崔主事手里压着好几本去年没做平的陈年旧账,上面也都是盖了空印后补填的数字。
他怕亲军都尉府的人查到他头上,昨晚连夜让人来找我,说想请你喝顿花酒,探探风声。”
林默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滴酒不沾。”
“哎呀,不喝酒喝茶也行啊!”
陈珪急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了最低,
“崔主事透了底。只要林兄肯高抬贵手,在他那几本陈年旧账上补个照磨印,把去年的账面抹平。
他愿意私下里给你封这个数!”
陈珪伸出两根食指,交叉比画了一个“十”字。
“十两银子!那可是白花花的十两雪花银啊!够在城外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林默咽下嘴里的面条,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陈珪因为贪婪而发亮的双眼。
“陈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替人传这种话,不怕挨板子?”
陈珪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个传话的。这不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替他问一嘴嘛。”
“江西布政使司刚刚杀了一批人,连三品布政使都进了死牢。”
林默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崔主事的账册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
陈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有问题,户部的账有几本是干净的?
“我就是觉得……十两银子确实不少……”陈珪还在小声嘟囔。
“我的脑袋,比十两银子多。”
林默端起空碗,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珪,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刻板。
“陈兄回去转告崔大人。某是个死心眼,以前不签的账,现在不签,现在不签的账,以后也绝不签。
他若是再让人来传这种话,下官就只能带着他的账本,去通政使司敲登闻鼓了。”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半点余地。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敲登闻鼓?那可是要把事情直接捅到御前去的!
这个疯子!给钱不要,连命都不想要了吗!
“我……我再也不传了!你权当我今日没来过!”
陈珪端起饭碗,像躲避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林默的视线。
看着陈珪狼狈的背影,林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两银子买我九族?
这帮贪官不仅心黑,而且抠门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几天,户部里这种套近乎、递话头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人私下里塞银票,有人搬出某位侍郎大人的名头施压,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想从林默嘴里打听宫里的风声。
林默的应对策略简单粗暴。
所有来套近乎的人,他一律用“下官愚钝,听不懂大人所言”挡回去。
所有来打听消息的人,他一律用“下官不知,下官整日在库房核账,未曾听闻”回答。
所有想请他吃饭喝酒的人,他一律用“下官肠胃不适,滴酒不沾”无情拒绝。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开出什么条件。
林默就像一座没有门窗的铁塔,让人无从下手。
几天下来,户部的官员们终于绝望了。
大家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个林谨之,根本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就是一个油盐不进、毫无乐趣的死心眼!
这种人,你给他送钱他不收,你请他吃饭他不去,你威胁他他搬大明律。
渐渐地,来骚扰林默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绝迹。
他再次赢得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午后。
清吏司,最深处那个紧挨着茅厕的值房角落。
阳光顺着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林默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刚刚由通政司转递过来的新账册。
封皮上写着:洪武八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春粮折耗清册。
看到“福建”两个字,林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去年的秋粮账,福建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来拍桌子,最后被他一句“跟皇上商量砍头”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不知道今年这位三品大员,学乖了没有。
林默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布政使大印上。
大印的正上方,原本历年来都是空白的数字核算栏里。
此刻,用工整、黑白分明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所有核算后的实收数字。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涂改的痕迹。
没有空印。
连路途的鼠耗和水脚,都按照最严格的大明律制,折算得清清楚楚,没有多报一斤一两。
看来,江西案那几百颗滚落的人头,彻底把这位强横的福建布政使给吓着了。
屠刀之下,皆是规矩。
林默看着这本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账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成就感。
他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饱了墨。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稳稳地写下四个字:
“核对无误。”
盖上正八品户部照磨的私章。
做完这一切,林默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
铁柜的门被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两年来,暗中抄录的所有问题账目的副本。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悬在户部贪官头顶的催命符。
林默将这本合规的福建账册原件放在桌上准备入库,然后将一份简单的核对摘要放进铁柜里。
重新推上铁门。
挂上铜锁。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值房角落里回荡,仿佛把所有的危险和试探,都死死地锁在了那扇铁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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