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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面前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黄册。封皮上写着:洪武七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总册。
林默盯着这本账册,破天荒地在心里给福建布政司竖了个大拇指。
两年前,也就是洪武五年春,他一举将包括福建在内的十几个省份的空印文书全部打了回去。
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各省封疆大吏甚至上疏弹劾他。
但老朱留中不发,硬生生把这规矩给坐实了。
如今两年过去,地方官们终于学乖了。
这本福建送来的秋粮账册,最后一页的布政使大印上方,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核算好的数字。
再也没有一张空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熟练地开始拨动。
他一边看前面的分录,一边汇总。
算到最后一页时,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把前面的分项重新看了一遍。
应征秋粮二十五万石。
途经山路水路,水脚、鼠耗、漂没共计三万石。
按照正常的小学算术,实收应该填二十二万石。
但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盖着鲜红三品大印的实收栏里,赫然写着:二十万石。
整整少了两万石!
凭空蒸发了!
林默看着那两万石的亏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福建的官员确实学乖了,不盖空印了,填了实数。
但他们把户部这套上下其手的“潜规则”也一并填了上去!
这少掉的两万石,就是留给各级押粮官、巡按御史以及户部负责对接的主事们的“冰敬”和“炭敬”。
他们以为只要盖了印填了数字,照磨所就会像以前一样闭眼签字放行。
“这帮人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石粮食,在这个饥荒频发的年代,足够养活两万大军大半个月。
这账他要是签了字盖了印,以后空印案或者郭桓案爆发,亲军都尉府来查户部底账,他这颗脑袋都不够老朱砍两刀的。
没有任何犹豫。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账册的空白处,毫不留情地写下批注:
“应征二十五万,耗损三万,实收应为二十二万。账面仅录二十万,亏空两万石去向不明。
下官愚钝算不明白,原卷退回,请重核。”
盖上八品照磨的私章。
然后随手将这本厚厚的黄册扔到了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半个时辰后。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的值房。
“砰!”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接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周郎中!你们清吏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名穿着正三品云雁补子官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前,怒目圆睁。
正是此次亲自进京述职的福建布政使。
周德安吓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赶紧拿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水,连声赔笑。
“布政使大人息怒!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
福建布政使气得胡子都在抖,一把将一本被打回的账册砸在周德安怀里。
“两年前,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照磨,说本官的文书数字空白,不合规矩,硬生生把折子打了回去。
好!本官认了!本官按大明律办事!
今年,本官亲自押解秋粮进京,连夜让人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上去,印也盖得结结实实。
结果呢?
刚才通政司的人又把账册给我退回来了!”
布政使指着周德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户部的规矩,历来都是实收打个折头,大家彼此行个方便。
怎么到了你这清吏司,就偏偏过不去了?你是在故意针对我福建布政司吗!”
周德安低头一看手里那本账册上的批注,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林谨之!又是这个活爹!
这三年里,周德安被林默退回来的账册折磨得快要折寿了。
但他偏偏拿这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毫无办法。
“大人!您消消气!”
周德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布政使还要委屈的表情,
“您可是误会下官了!借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针对您啊!
实在是……下官管不了那个林默啊!”
“你堂堂正五品郎中,管不了一个正八品照磨?”布政使气极反笑。
“大人明鉴!那林默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周德安顺水推舟,直接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他退账,连户部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大人您若是不信,下官带您亲自去看看。
您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您亲自跟他说,他总该卖您个面子吧?”
布政使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
“带路!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生了三头六臂的林照磨,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吏司大值房。
角落里。
林默正低着头,整理着被退账册的名录。
突然,大片的光线被挡住了。
林默抬头一看。
一个身形魁梧、宛如一座铁塔般的男人,站在了他的书案前。
男人穿着正三品的官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德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布政使身后,不停地给林默使眼色,那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扛。
“你就是林默?”
布政使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瘦弱得像根竹竿的小官,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威压。
林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布政使大人。”
“免了。”
布政使大手一挥,将那本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林默面前的桌面上。
“林照磨,本官问你,这账册,为何要退?”
林默低着头,指了指账册。
“回大人,这账目上少了整整两万石粮食,去向不明。下官愚钝,不敢盖印放行。”
布政使眯起眼睛,一股封疆大吏的威严轰然压下。
“林照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退,本官要损失多少?”
布政使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值房里滚过,
“这两万石的账面亏空,本官要派人重新核算、重新在地方上调拨凑齐,甚至还要重新安排车马运输!
这中间耽误的人力物力,你一个八品小官,担待得起吗!”
布政使本以为这番雷霆之怒,足以让一个底层小吏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下官不知道。”林默干巴巴地回答。
布政使愣住了,他那满肚子的火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不知道?那你凭什么退!”布政使怒吼道。
“因为账目不对。”
林默的回答简洁明了,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账目不对可以商量!”
布政使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林默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这天下各省的秋粮账目,哪有十全十美的?少个一两万石,这是百年来的惯例!
大家各退一步,你高抬贵手盖个印,本官承你这个情。
这难道不好吗!”
值房里其他的官员和书办早就吓得不敢出声了,连周德安都往后缩了缩。
堂堂三品大员拉下脸来跟你“商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所有人都觉得,林默这次绝对要顺坡下驴了。
但林默只是抬起头。
他用那种清澈、愚蠢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眼神,直视着这位封疆大吏。
“大人。”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慢,
“商量了,日后皇上查下来砍头的时候……跟皇上商量吗?”
这几个字一出。
整个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政使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一抖。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砍头”和“皇上”这两个词的瞬间,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地瞪着林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跟皇上商量?
那个坐在奉天殿里、杀起贪官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洪武大帝,你敢去跟他商量砍头的事?
这句话简直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捅进了布政使的心窝子里,把那些所谓官场惯例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你……”
布政使指着林默,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中凌乱的枯树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再多待一刻,心脏病都要犯了。
“好!好一个林谨之!”
布政使猛地一拂袖子,连那本账册都不要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因为气得发昏,还险些绊了一跤。
周德安看着布政使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一样的林默。
他叹了口气,连句骂人的话都懒得说了,转身回了后堂。
值房里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
陈珪端着紫砂壶,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到了林默身边。
他探头探脑地看着林默,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林兄……你真是要命啊。”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绝望,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福建布政使!正三品的大员!你又得罪了一个封疆大吏!”
林默坐回破旧的椅子上,重新拿起算盘。
“得罪就得罪吧。”
林默一边拨动算珠,一边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他也不认识我,我也就是个干活的。”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把按住林默拨算盘的手。
“他不认识你?他以前是不认识你!”
陈珪急得直跳脚,“但他今天专门来京城找你!他专门站在你面前看了你一炷香的时间!
林谨之,他不仅认识你了,他还把你这张脸死死地刻在脑子里了!”
林默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陈珪。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位三品大佬站在自己面前,怒火冲天地质问自己的画面。
一个三品大员,跨越千里,就为了记住一个八品照磨的脸。
“……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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