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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年,八月。应天府,太常寺。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尽,院子里的几株老槐树连叶子都打着卷。
林默手里捏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在清扫甬道上的落叶。
他干得很慢,扫两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甚至还会自然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一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自从六月份意识到自己过于完美后,林默就把“微瑕疵”融入了日常的每一个细节中。
他不再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他会喊累,会打哈欠,会在抄写无关紧要的杂物账册时,故意写错一两个笔画,然后涂成一个难看的黑墨疙瘩。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平庸感”,让他在这两个月里过得异常安稳。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只会干苦力的杂役。
钱寺丞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倚重,变成了随意使唤。
这就是林默想要的。
他坚信一个朴素的真理:只要我不犯大错,只要我满身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没人能抓到我的把柄。
但他根本不知道。
正是他这种在极度高压下依然能保持“本分”的特质,已经引起了大明朝最顶端那个男人的强烈好奇。
太常寺正堂后方的密室里。
太常寺卿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单子。
这是一份关于即将到来的秋分大祭的物资调拨清单。
但这份清单,不是礼部送来的。
而是一个时辰前,由宫里的一名贴身太监,直接从御前带出来的。
“这份单子,交给那个叫林谨之的赞礼郎去核对。”
太监当时传达的口谕,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说了,不要惊动他,就当是寻常的差事交办。
核对完的结果,立刻原样呈报御前。”
太常寺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在这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一场针对林默的暗考?
但他更清楚,这也是皇上对太常寺的一场考验。
若是林默在这场考验中出了岔子,或者看出了破绽到处声张,太常寺上下全得跟着吃挂落。
“来人。”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去甲字库,把林赞礼叫来。”
片刻后。
林默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跨过门槛。
“下官林默,拜见大人。”
太常寺卿看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年轻人,实在无法将他和皇上的特别关注联系在一起。
“林赞礼,秋分将至,这是秋分祭月的大典物资清单。”
太常寺卿随手将那份御赐的单子推到桌子边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拿去甲字库,仔细核对一遍。核对无误后,拟个调拨的签呈报上来。”
“下官遵命。”
林默双手接过单子,倒退着出了密室。
回到甲字库。
林默关上房门,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他像往常一样,端起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展开那份物资清单。
秋分祭月,这是大祭。
林默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瞬间调出了《大明集礼》中关于祭月的所有规制。
他的目光在清单上扫过。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清单上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白丝帛,二十匹。全羊,五头。沉香,五十斤。”
错了。
全错了!
按照大明祖制,秋分祭月,白丝帛应为十二匹,全羊三头,沉香三十斤!
这份清单上的数量,整整比规制多出了将近一倍!
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么离谱的错误,别说是太常寺卿,就是一个刚入职两个月的赞礼郎,只要脑子没进水,一眼就能看出来!
礼部那边是集体喝了假酒吗?
怎么可能拟出这种荒唐的单子?
失误了?
不对,这不是失误。
绝对不是失误。
在洪武朝的官僚体系里,祭祀物资虚报一倍,这不叫失误,这叫贪墨,叫欺君,叫满门抄斩!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太常寺的陷阱呢?
如果他林默拿着笔,在这份单子上画了押,那就等于他默认了这个数量。
等到秋分那天,物资一拉出来。
御史言官参上一本。
贪墨祭祀物资的黑锅,就会死死地扣在他这个核对账目的九品赞礼郎头上。
到时候,他不仅要被剥皮实草,连带着他在江南老家那不知身份的九族,都得在黄泉路上排队。
“不能签,打死都不能签。”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如果他直接拿起笔,把单子上的数量划掉,改成正确的规制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默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篡改上级下发的公文,越权擅专!
他一个九品芝麻官,有什么资格去改上级拟定的单子?
他这么一改,就等于是当众打礼部和太常寺卿的脸,说他们连个数字都搞不清楚。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签字是失职,签字是贪墨,改单子是越权。
咋搞!
思考了片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洪武苟命铁律》第十一条:能做事比不犯错更重要。不犯错是前提,能做事是护身符。
第五条: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什么是分内之事?
核对账目,发现问题,然后上报。
这就是一个底层官员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生存法则!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没有在那份单子上留下任何墨迹。
而是取过一张空白的草纸,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份卑微的签呈。
“下官林默,叩禀大人。”
“下官核对秋分祭月物资,发现单上所列丝帛、牲牢等物,似与《大明集礼》所载旧制有异。”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惟恐贻误大典,特将原单呈回。
恳请大人明察定夺。”
写完最后四个字,林默放下笔。
不推诿,不掩盖,不自作聪明。
这锅我不背,这风头我也不出,球我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林默拿起那张签呈,连同那份催命的清单,快步走出了甲字库。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太监总管低着头,双手捧着太常寺卿刚刚急递进宫的托盘,快步走到御案前。
托盘里,正是那份物资清单,以及林默写的那张草纸签呈。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拿起那张签呈。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朱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了那句“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点意思。”
朱元璋将签呈扔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他见过了太多自作聪明的官员。
那些人如果拿到这份明显有误的清单,要么会为了讨好上司而装聋作哑,最后同流合污。
要么会自诩清高,跳出来大喊大叫,以直臣自居。
甚至还有些胆大包天的,会偷偷把账目抹平,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能干。
但这个林默,什么都没做。
他像一台守规矩的算盘。
拨错了一颗珠子,他就停下来,绝不继续往下算,而是去问拨算盘的人。
“知道上报,不擅自做主,是个懂规矩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意的肯定。
大明朝现在的国库,就是因为有太多喜欢“擅专更改”的聪明人,才会被掏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户部那帮官员,做账做得比泥鳅还要滑。
要把户部那摊烂账理清楚,不需要名士,不需要干臣。
就需要林默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且绝不越雷池半步的“死规矩”。
“太常寺卿那边怎么说?”
朱元璋看向太监总管。
“回陛下,太常寺卿说,全凭陛下圣裁。”
“传口谕给太常寺卿。”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这林谨之做事有分寸。让他留在衙门里,继续当他的差。不要惊动他。”
太常寺。
密室内。
太常寺卿听完宫里传回来的口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小子竟然真的毫发无损地跨过了皇上设下的生死线!
“来人,把林赞礼叫来。”
当林默再次踏入密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种罕见的柔和。
“林赞礼。”
太常寺卿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这份单子,是礼部那边抄写有误,你发现得很及时。”
太常寺卿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做得很好。本官没有看错你。”
林默的心里猛地一沉。
做得很好?
他只是退回了一份有问题的单子,为什么要特意把他叫过来夸一句?
在这太常寺里,领导的单独夸奖,往往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下官不敢居功。”
林默的腰弯得更低了。
“核对账目,发现错漏便需上报。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一切全凭大人明察秋毫。”
太常寺卿看着林默这副诚惶诚恐、生怕沾染上一点功劳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老实到骨子里的死心眼。
有了皇上的那句口谕,此人未来的造化绝对不小,可他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知道守着他那九品赞礼郎的规矩。
“行了,下去干活吧。”太常寺卿挥了挥手。
林默倒退着走出密室。
“不对,不对,太不对了,到底哪里不对啊。”
他硬是挠破脑皮也想不明白,打回一张单子,怎么还被特意叫来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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