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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惨淡。林默正蹲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细沙和青盐的粗布,哼哧哼哧地擦拭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祭鼎。
这活儿又脏又累,稍不留神就会把手磨破,衙门里的杂役平时都躲着走。
但林默干得津津有味。
擦铜鼎是个体力活,不用动脑子,更不用跟人搭话。
对于致力于打造“透明木头人”人设的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就在他把铜鼎的一只脚擦得锃光瓦亮,准备换个方向继续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林默不用抬头,光闻那股略带发酸的劣质熏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兄,忙着呢?”
王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一掀袍角,在林默旁边蹲了下来。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做贼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林兄,你看看这个。”
王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将那卷纸往林默眼前凑了凑。
林默余光瞥见那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论田赋改制疏》
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刺眼。
林默一把推开铜鼎,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将沾满黑泥和铜绿的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一副生怕弄脏了那份大作的模样。
“王大人,您这是作甚?”
林默满脸惶恐,“这等贵重之物,下官手脏,可不敢碰。”
“你先别管脏不脏。”
王景急切地抖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你帮我看看这开篇破题写得如何。
我昨夜冥思苦想,借了王安石青苗法的几分路数,又融了些后世……咳,融了些我的独到见解。
你品品这句‘天下之弊,在于田不均’,如何?”
林默看着那张几乎快贴到自己鼻子上的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
林默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清澈见底的愚蠢。
“王大人。”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诚恳无比,
“下官……不识字啊。”
王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不识字?”
王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堂堂一个凭‘经明行修’荐举入仕的赞礼郎,你跟我说你不识几个字?你骗鬼呢!”
林默丝毫不慌,甚至还配合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丝羞赧的憨笑。
“下官真的不识几个字。
当年在乡下,就是死记硬背了几篇祭文,凑巧被县太爷听去了,觉得下官嗓门大、记性好,这才举荐上来的。
平日里在库房,也就是对着册子上的图形画瓢,哪里懂得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文章。”
完美的逻辑闭环。
王景盯着林默的脸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硬是没看出一丁点破绽。
“烂泥扶不上墙!”
王景气得一把将奏疏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我本有心提携你,奈何你是个睁眼瞎!你就在这擦一辈子的铜鼎吧!”
说完,王景拂袖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林默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粗布。
这人身上已经有死人味了。
林默没有继续擦鼎,而是端起铜盆,快步走回甲字库。
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他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从最底下摸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提起那支快要秃毛的毛笔,林默在第五条的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第六条。
“六、远离王景,物理距离必须保持十步以上。如遇同处一室,必须屏住呼吸,防止被蠢气传染。”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心中生出一丝荒谬感。
穿越到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不是皇帝的屠刀,而是同行的作死。
把纸条重新叠好贴身藏妥,林默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端着茶盘,朝着钱寺丞的值房走去。
透明人也要有眼力见,按时添茶倒水是每日的必修课。
走到钱寺丞的值房外,门半掩着。
林默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大人,您听说了吗?”
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又去通政使司丢人现眼了?”
钱寺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阴冷。
“要是通政使司倒好了,通政使司的门房现在看到他直接就乱棍打出去。”
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悚,
“他昨晚去找了他那个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
屋内停顿了一下。
钱寺丞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他去招惹户部的人作甚?
皇上现在盯户部盯得眼睛都红了!”
“谁说不是呢!”
主事连忙附和,
“听说他通过他那个表叔,把一份什么《论田赋改制疏》,直接递给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想要御史明日早朝时代为上奏!”
林默站在门外,人都傻了。
好家伙。
跨部门结交六品主事,再通过主事勾搭都察院御史。
太常寺、户部、都察院,三方串联。
在这个老朱同志对“朋党”二字敏感到了极点,稍微闻到点味儿就要剥皮实草的洪时代。
王景这一套连招,简直是在老朱的逆鳞上反复横跳,还顺带拉了一坨大的。
屋内,钱寺丞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货!畜生!”
钱寺丞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太常寺垫背!
去,立刻把他在衙门里留下的所有文书、草稿,全烧了!
片纸不留!告诉下面的人,谁敢提认识王景,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下官这就去办!”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靠近门边,林默立刻调整呼吸,将脸上的表情切换到最标准的木讷状态,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主事刚拉开门,就迎面撞上了端着茶盘的林默。
主事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地盯着林默。
“主事大人。”
林默微微躬身,眼皮下垂,
“水烧开了,下官来给寺丞大人添茶。”
主事盯着林默的脸看了好几眼,只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木头脸。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
主事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林默端着茶盘走进值房。
钱寺丞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脸色铁青。
林默走到案前,动作稳妥地提起水壶,将热水注入钱寺丞的茶盏中。
水流平稳,没有溅出一滴。
“大人,请用茶。”林默放下水壶,低着头退后两步。
钱寺丞看着面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微的九品下属,烦躁的心情莫名平复了一点。
“林谨之。”
钱寺丞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与那王景是一同入仕的。”
钱寺丞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他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来了。
林默脑门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死死地控制住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回大人。”
林默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下官不知。下官这几日都在甲字库核对前朝祭器名录。
王大人嫌库房灰尘大,从不让下官近身。”
钱寺丞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默垂着头,任由对方打量,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良久。
钱寺丞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你是个本分人。”
钱寺丞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回去干活吧。记住了,管好自己的嘴。”
“下官明白。”
林默倒退着出了值房,直到走出门外十步远,才敢让肺里重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应天府的风向,变了。
与此同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毫无标识的深宅大院内。
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的秘密镇抚司。
阴暗的大堂里没有点灯,只靠着门外透进来的几缕残阳照明。
一个穿着常服的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木牌。
下首,一个穿着灰衣的短打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地汇报着。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昨夜亥时三刻,密访户部主事李有德。
逗留半个时辰。
今晨卯时,李有德出门,于宣武门外暗巷,将一物交予都察院御史赵明诚。”
千户停止了把玩木牌的动作。
“交的什么东西?”千户的声音仿佛含着冰碴子。
“已买通赵府书童查实,是一份奏疏,名曰《论田赋改制疏》,笔迹确认为王景所书。”
灰衣汉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奏疏内容,多有妄议朝政、非议皇上国策之词。更是提及……提及前朝暴政。”
千户冷笑出声。
“好一个太常寺的九品绿头巾,手伸得倒长。”
千户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阴影边缘,
“皇上正愁找不到由头查查户部那帮人的底子。这蠢货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还顺带牵出个御史。”
千户从腰间抽出一块腰牌,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
“今夜子时收网。”
“太常寺王景,户部李有德,都察院赵明诚。”
“连同这三人府上所有家丁、女眷、幕僚,一个都不许放走。”
“全部押入大牢,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这九品芝麻官的背后,还藏着多少大鱼!”
“遵命!”灰衣汉子捡起腰牌,迅速退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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