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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既安没退出去。硬顶着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霉味,他一步跨进房间。周栋跟在后头进来,熏的连连咳嗽,赶紧伸手去捂鼻子。
“操,这旅馆的下水道是不是炸了??昨天还没这么臭啊!!”周栋抱怨着,过去按空调遥控器,想把换气功能打开。
“别开空调。”陈既安反手把房门关死,“吹出来的风也是在这个屋里循环,把窗户全打开。”
大步走到窗前,他一把扯开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用力的推开生锈的铝合金窗扇。
外头的热风灌进来,勉强把屋里那股跟死水似的潮气冲散了一点。
站在窗边,陈既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302房间。
这屋子其实不大。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就隔着个床头柜。靠墙是张破旧书桌,上头堆满了昨天从宿舍带出来的杂物。
昨晚进来那阵,只觉得这地方破旧。但现在,顾停云点破了那句「回去把你睡的地方清一遍」,陈既安再看这屋子,感觉完全变了。
书桌上,三个吃完没扔的塑料外卖盒叠在一块。底下的缝隙里渗出一滩红艳艳辣椒油,半凝固在发黄的桌面上。
卷成一团,周栋昨天换下来的两双脏袜子,随便踢在床尾的墙角。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洗手池里那汪发黄的浑水还没漏干净,水面上漂的头发似乎比昨天更多了。缠在下水口边缘,跟一团黑色的水草似的。
这哪是旅馆房间。这分明就是西七楼307宿舍的缩小版。
陈既安终于明白顾停云那句「别等它先清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逃避。
许野死了,不敢回宿舍,跑出来住旅馆。但在潜意识里,他们还是带着那种得过且过、烂在泥里的生活习惯。
脏衣服乱扔,外卖盒不丢,作息日夜颠倒。
帖纸上第一条是「避秽」。秽这东西,不光是瞎伯说的那些摸不着的脏东西。更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腐败的生活环境。
这种环境,就是吸引外头那些脏东西最好的温床。
“栋子。”陈既安把兜里的帖纸掏出来,放在干净的床铺上,“去楼下前台,要五个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再买两瓶消毒液,一块抹布。”
周栋正瘫在单人沙发里拿手机回消息,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买那些干嘛??你真要搞大扫除啊??”
“去买。”陈既安语气很沉。
周栋不情愿的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
“不是,老陈,咱们是花钱住店的。这屋子脏,给前台打电话让保洁来收拾不行吗??哪有花钱住酒店还自己当免费劳力的。”
“保洁能帮你洗命吗。”
看着周栋的眼睛,陈既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保洁扫走的是垃圾。但那些外卖是你吃的,脏袜子是你扔的。你造的因果,保洁替你平不了。去买。”
陈既安的眼神看的周栋心里发毛。那眼神里没半点开玩笑的成分,带着一股子认命后的狠劲。
十分钟后。周栋提着一卷黑塑料袋跟两瓶84消毒液上来了。
扯开一个垃圾袋,陈既安二话没说直接走到书桌前。
没戴手套,他伸手去拿那几个叠在一块的外卖盒。最底下一个盒子的塑料盖已经破了,凝固的红油粘在手指上,带着一股子馊味。
眉头都没皱一下,陈既安直接把饭盒塞进黑垃圾袋里。
接着是桌上的空矿泉水瓶、用过的纸巾、周栋扔在墙角的脏袜子,还有床底下的几个空烟盒。
周栋站在边上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老陈,我...我自己收吧。这袜子我都穿了三天了。”
周栋觉得丢人。
平时在宿舍里,大家都是男生,糙惯了,谁也不嫌弃谁。可现在,在这逼仄的旅馆房间里,看着陈既安一言不发的清理他弄出来的那些让人作呕的垃圾,周栋感觉自己的遮羞布被人当面扯了下来。
这就好比他们一直用「毕业压力大」、「大家都这样」来掩盖自己的颓废。现在这层皮被硬生生扒开,露出里头发烂发臭的内里。
“一起收。”陈既安没停手,“把卫生间地漏里的头发全抠出来。马桶刷干净。”
两人开始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忙活。
没开空调,屋里闷热。没过一会儿,两人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最难搞的是卫生间那个堵塞的洗手池。
找前台借了个旧皮搋子,陈既安用力的往下压。
咕噜噜......
下水道里发出一阵沉闷的抗议声。跟着他的动作,一股子更刺鼻的腐臭味从管道深处翻涌上来。
那味道让人一下联想到死老鼠,或者腐烂的肉块。
水面上泛起一层黑色的污垢泡沫。
腮帮子绷紧,陈既安双手握着木柄,不管不顾的死命往下压。
“通了!!通了!!”周栋在边上喊。
伴着一阵响亮的抽水声,洗手池里那汪黄绿色的浑水终于打着旋,带着那些黑色的头发,彻底灌进了下水道。
扔下皮搋子,陈既安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冲刷着发黄的陶瓷盆底,把最后一点污垢带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是汗,手指上沾着黑灰,狼狈不堪。
但他意外的发现,当洗手池里的水彻底流干净的那一刻,胸口那股子一直萦绕不散的沉闷感,似乎轻微的松动了一点。
下午五点。房间彻底变了样。
垃圾装了满满三个大黑塑料袋。地毯用消毒液喷了一遍,还是旧,但那种黏糊糊的脚感没了。窗户大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带走了一部分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走,下楼扔垃圾。”
一手拎起一个大黑袋子,陈既安往门外走。
周栋拎着剩下那个,跟在后头。
旅馆楼下,就是城中村的一个大型垃圾集中点。几个绿色的塑料大桶摆在路边,周围苍蝇乱飞。
刚走到垃圾桶边上,旁边一家网吧的玻璃门推开,走出三个男生。
带头的是隔壁班的王涛,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冰红茶。
王涛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视线在陈既安手里的三个大黑垃圾袋上转了一圈。
“哟,这不是307的陈既安跟周栋吗。”王涛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跟边上的男生交换了个眼神,“怎么着,西七楼待不下去了,跑出来住旅馆,还顺便兼职当环卫工人了??这大热天的,搞卫生标兵呢??”
边上两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都知道西七楼出事了。可对于这些没被卷进去的人来说,许野的死只是个饭后谈资,陈既安他们的狼狈则是最好的笑料。
脸涨的通红,周栋把手里的垃圾袋往地上一砸。
“王涛你特么把嘴放干净点!!你管老子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王涛咬着吸管,“自己寝室死人了不敢住,跑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怎么,扔两袋垃圾就能把你们身上的晦气洗干净了??”
陈既安没理会王涛的挑衅。
走到绿色的垃圾桶前,他单手拎起那个最重的塑料袋,用力的往上提。
“怕丢人就别改命,烂在原地最省事。”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栋听见。
这不光是在说周栋,也是在说他自己。以前最怕别人看不起,最怕这种当面的嘲讽,总想争个面子。
可现在,命都快没了,面子算个屁。
手臂一发力,他把垃圾袋甩进桶里。
刺啦一声。
垃圾袋里有根不知道谁扔的破竹签,直接划破了黑色的塑料。尖锐的边缘顺势在陈既安的手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血珠一下渗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看着手背上的血,陈既安没觉得疼,反而觉得脑子格外清醒。
把剩下的袋子全扔进去,他转头盯住王涛。目光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
王涛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原本还想再嘲讽两句,硬生生咽了回去,骂了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
回到302房间。
在卫生间冲洗了一下手背的伤口,陈既安贴了个创可贴。
房间里现在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那种黏腻的潮湿感,彻底消失了。
周栋累的像条死狗,直接瘫在干净的床铺上。
“老陈,我不行了。这比跑三千米还累。我先睡会。”
连嘴硬的力气都没了,周栋翻了个身,没过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外头的城中村逐渐安静下来。
靠在床头,陈既安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
往常的这个时候,他肯定已经熟练的摸出手机,点开游戏图标,开始在虚拟世界里厮杀。用各种声光刺激,来麻痹自己对毕业跟未来的焦虑。
但今晚。
他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黑着。
手指放在大腿上,陈既安没去拿手机。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那种下意识想要去逃避的冲动。
脑子里出奇的安静。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旧帖纸,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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