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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子枫跟着史啸天走进屋子。檀香青烟从瓷炉里袅袅升起,气味浓得发闷。一个年轻公子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茶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茶叶沫子,显然搁了很久没动。
沙武。
海智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生气的柱子。
史啸天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沙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肖子枫身上,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
“带下去。”
海智英应了一声,抓住肖子枫的胳膊往外拽。那手像一把铁钳,扣进皮肉里,生疼。肖子枫被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看向史啸天。
史啸天微微摇头。
肖子枫咬了咬牙,低下头,被拽出了屋子。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判决。
海智英拽着他穿过一堵圆形拱门,来到西厢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几株瘦弱的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墙角堆着破陶罐和烂扫帚,一股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院子不大,四面是灰砖砌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把天光都衬得暗了几分。
一个下人正在扫地,帚枝扫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海智英停下脚步:“阿福,公子交代这个少年让你看管。出了纰漏,后果你清楚。”
阿福丢下扫帚,弓着腰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是,是。海大爷放心。”
海智英松开肖子枫的胳膊,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阿福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手一抹,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他转过身,上下打量肖子枫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发什么愣?走!”他抬脚就踢在肖子枫臀上。
那一脚不轻,肖子枫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阿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下人,也敢这样欺负自己。他想骂回去,可一看到阿福身后紧闭的院门、高耸的围墙,涌到嗓子眼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阿福推推搡搡地把他推进西厢院深处的一间屋子,往里一推:“老实待着。敢逃跑,打断你的腿!”
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房间不大。一张木榻靠墙,榻上铺着一床粗布被子,颜色洗得发白。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缺了口的茶碗。窗子被木条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没人住的冷。
肖子枫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走到窗边,伸手推窗——窗子被木条钉死了,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坐到椅子上,盯着那些光斑发呆。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以为史啸天会来看他。
等了很久,很久。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心里那点期待,像一盏油灯,慢慢燃尽了。
他不等了。
沙武的房间里,青烟依旧袅袅升起。
沙武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指谱不知真假,我要闭关。庄里的事交给你们。”
史啸天和海智英齐声道:“是。”
沙武道:“看好桃儿。”
“是。”
二人退出房间。
史啸天和海智英回到房里,摆了棋盘,对弈起来。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紫衣绿裤,黑发垂肩,面容清丽,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两颗星星——正是沙武的妹妹,沙桃儿。
史啸天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意舒展开来:“桃儿,快过来。”
沙桃儿蹦蹦跳跳地跑到跟前,拉住史啸天的袖子,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史叔叔,回来了也不来看桃儿。桃儿都等你半天了!”
史啸天笑道:“这不刚回来嘛,就被你海叔叔拉着喝酒了。冷落了我们桃儿,是叔叔的不对。”
沙桃儿这才松开手,歪着头,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史叔叔,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少年?他在哪里?”
史啸天笑容微敛:“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他玩呀!”沙桃儿理直气壮,“哥哥又不让人家出去,我都快憋坏了。整天对着那几个丫鬟,闷也闷死了。”
海智英放下棋子,正色道:“桃儿,这个少年你见不得。公子抓来的,吩咐不让人见他。”
沙桃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撅起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见就不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把脚在地上轻轻一跺,转身就跑,裙角在门槛上拂过,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海智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接着下。”
史啸天没接话。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桃儿这丫头,性子倔,越不让她做的事,她越要做。
肖子枫一个人待在屋里,枯坐着。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斑,从桌角移到墙面,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屋的昏暗。
他不等了。史啸天不会来了。
他想起阿福踢他的那一脚,想起阿福脸上那副轻蔑的嘴脸。一个下人也敢欺负我。他想起沙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一个人。
他想起爹娘。
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忍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可是眼泪不听他的话,还是流了下来。他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皂角味,混着潮湿的气息,堵在鼻腔里,让人喘不上气。爹,娘,你们可知道枫儿现在有多惨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半夜,他忽然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逃跑。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他摸到门边,用力一推——纹丝不动。又摸到窗边,伸手推窗——钉死了,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声音都没有。
逃不掉了。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被子太薄了,挡不住夜里的寒意。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一夜,他醒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希望是一场梦——希望睁开眼看到的是点苍派那间熟悉的屋子,是窗外塞外的风沙声。可每一次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还是那间昏暗的小屋,那扇钉死的窗,那扇锁死的门。
远处,又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在夜空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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